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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琵琶牧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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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接到新任务时,窗外正落着连绵的阴雨。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京城上空,将整座阴阳寮都裹在湿冷的雾气里,不见半分天光。

这雨季至今未停,像是老天爷织就的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间的悲欢都闷在这湿漉漉的天地间。

雨水顺着阴阳寮古朴的廊檐层层滴落,先是汇成细流,再坠落在下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敲出细碎又连绵的声响,滴答,滴答,混着廊下悬挂的风铃声,无端添了几分凄清与压抑,让本就肃穆的阴阳寮更显沉寂。

景明正坐在案前整理前日收服的妖物残符,指尖还沾着符纸特有的朱砂香气,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便抬眼望去。

是阴阳寮的大属,一身藏青官袍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沉,面色凝重得如同窗外的天色,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暗黄色的羊皮卷轴,卷轴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潮气,显然是刚从外头加急送来。

大属将卷轴递到她手中时,卷轴最上方“付丧神作乱”五个墨字上停顿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字迹。

带着郑重的叮嘱:“南郊废弃雅乐寮,接连已有六名乐师癫狂自尽,皆是弦断人亡,死状凄惨,周身无半分外伤,唯独魂魄散尽,神魂俱灭,查遍典籍,唯有琵琶牧牧付丧神作祟能有此等诡谲手段。

景明,你对上琵琶牧牧,此番前去,千万当心些,切莫大意。”

景明指尖接过卷轴,触感微凉,上面的灵力波动隐隐透出一股阴冷的怨气,隔着卷轴都能感受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悲戚与暴戾。

她垂眸将卷轴缓缓展开,字迹清晰,字字都透着诡异,短短数行,却写尽了六名乐师的离奇惨死,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力加害,皆是在雅乐寮中抚琴时突然癫狂,亲手扯断琴弦,随后自刎而亡,死时脸上还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执念。

她轻轻颔首,将卷轴仔细收入宽大的青色袖中,指尖拢了拢袖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怯意:“好。”

她起身取过墙角倚着的符袋将常用的符咒一一清点妥当,又往腰间别了两枚驱邪玉符,转身踏入漫天雨幕之中。

她脚步沉稳,朝着南郊的方向缓步而去,身后的阴阳寮渐渐隐在雨雾里,只剩廊檐的滴水声,还在不停回响。

南郊地处京城边缘,平日里便少有人烟,那座废弃雅乐寮,更是早已被世人遗忘。

曾经这里是宫廷乐师研习雅乐、弹奏丝竹的圣地,朱墙黛瓦,琴音袅袅,满是风雅之气,可如今,早已繁华落尽,只剩一片荒凉破败,比想象中还要萧索。

朱漆大门半掩着,原本鲜亮的朱红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板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缠缠绕绕,像是岁月的枷锁。

门缝中漏出昏黄的光,像陈年油脂凝固后泛出的暗沉微光,昏昏沉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在这阴雨天气里,显得格外阴森。

景明抬手轻轻推门,腐朽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门轴早已锈迹斑斑,稍一用力便摇摇欲坠,脚下腐朽的门槛在她靴底轻轻一踩,便碎裂成数块,发出细微又沉闷的声响。

踏入庭院,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泥土与枯叶的味道,呛得人微微蹙眉。

庭院里铺满了厚厚的枯死枫叶,红得发黑,层层叠叠,像是铺了一层血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水打在枯叶上,浸透了每一片残叶,让这份荒凉更添了几分湿冷。正堂的门敞开着,没有任何遮挡,屋内一片昏暗,唯有那道暗沉的昏光从堂中透出,指引着方向。

景明脚步轻缓,灵力暗自凝聚于指尖,一步步踏入正堂,目光扫过屋内,瞬间便定格在堂中央。

一架通体斑驳的琵琶,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稳稳地悬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琵琶牧牧。”景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雅乐寮里轻轻回荡。

她指尖已稳稳夹住三张金光流转的符咒,指腹运力,随时准备祭出,周身灵力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琵琶牧牧的四根琴弦轻轻一颤。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又似山泉叮咚,干净得不像话。

景明浑身一僵,握着符咒的手猛地顿住,心头骤然一紧。

她不该恍惚的。可那琴音里像是藏着无数细密的钩子,直直钩进她心底最软最隐秘的地方,轻轻一扯,便牵出万千思绪与思念。

让她瞬间失了神,周遭的阴雨、荒凉、妖气,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只剩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琴音,萦绕在耳畔。

“阴阳师……”琴头的女面嘴唇缓缓翕动,没有张嘴的动作,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像是从琴腹的共鸣腔里直接传出,带着木质腔体特有的厚重回响,低沉又悲戚,“你也……有……放不下的人……”

景明瞳孔骤缩,心头巨震,瞬间从恍惚中惊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被雨水一浸,冰凉刺骨。这付丧神,竟然能读心?

“住口。”她冷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的符咒瞬间燃起淡淡的金光,灵力涌动,周身的戒备瞬间拉满,

“妖物休得放肆,我不与妖物论心,今日前来,便是要收了你这作乱的付丧神,为枉死的乐师偿命!”

她强压下心底的波澜,试图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可白院夜的名字,如同烙印,刻在心底,岂是轻易能抹去的。

“妖物?”女面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表情怪异至极,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眉眼间的悲戚更浓,琴弦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我……曾是……殿上人的……爱物……他日日抚我,教我……弹《想夫怜》……说……等他从播磨公干回来……就为我……换新的蚕丝弦……将我周身漆色重新描染……”

琴弦发出一声绵长的呜咽般的颤音,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追忆,琴身微微晃动,漆面的裂痕愈发明显,如同两行清泪,从琴头女面的眼角滑落。

“他……死在了……路上……乱军之中,尸骨无存……”琴身微微倾斜,对着景明,像是在倾诉百年的委屈,“我等……百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弦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反反复复,却……等不到……人来……为我调音……等不到他再抚我一曲……”

景明握符的手微微一紧,指尖的金光都淡了几分。

“你……也在等吧……”琵琶牧牧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轻柔得如同雨丝,却又带着近乎蛊惑的力量,一点点钻进景明的心底,

“等一个……或许……已经不在的人……让我……为你……弹一曲……《想夫怜》……你便能……在琴音里……再见他一面……圆你心中执念……”

这一次空气中浮现出细密的淡金色的音波,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向她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庭院里的枯叶瞬间翻卷,被音波切割得四散纷飞,脚下的石砖寸寸龟裂,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威力之强,远超她的想象。

原来之前那些乐师,便是被这琴音蛊惑,陷入执念,最终神魂被音波绞碎,落得弦断人亡的下场。

“破!”

景明厉声大喝,不再有半分犹豫,指尖符咒瞬间脱手而出,三道金光直冲云霄,带着凛冽的阴阳师灵力,与迎面而来的音波轰然对撞,爆出刺耳的尖啸声,金光大盛。

音波碎裂,刺耳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剧痛,脑袋里嗡嗡作响,鼻腔瞬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右手紧紧按着额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这才彻底明白,庭院里满地的碎叶、石砖上的密密麻麻的裂痕,全是被这音波硬生生切割而成,这琵琶牧牧的灵力,远比大属说的还要强悍。

琵琶牧牧的琴身微微震颤,发出类似叹息的厚重共鸣,琴头女面的表情依旧悲戚,带着不解与怨怼。

“为什么……拒绝……”女面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眉眼扭曲,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满是怨毒,“你们……都一样……嘴上……说着等……心里念着……却……不敢……真的……去见他……不敢直面心中的执念……都是懦夫!”

话音落,琴弦骤然绷紧,不再是温柔的琴音,而是瞬间变得急促暴戾,四根琴弦被硬生生演绎,音符交错,竟化作千军万马的杀伐之音,金戈铁马,战鼓雷鸣,声声震耳,直冲景明的魂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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