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较昨夜稍缓，却依旧绵密如愁，丝丝缕缕缠在平安京的飞檐瓦当上，将朱红鸟居，青石板街巷尽数笼在一片湿冷雾气里。
檐角垂落的雨线敲在油纸伞上，嗒嗒声响混着风，裹着挥之不去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器物化妖之势并未消减，反倒因这连日不休的阴雨，满城人心惶惶的不安，怨念愈积愈深。
被丢弃的旧砚，碎裂的屏风，蒙尘无人使用的古灯，皆在阴湿之气里吸足了怨怼，化作模样可怖的付丧神，专挑平安京偏僻幽深的小巷子出没，伤了不少夜行的百姓
景明捏着阴阳寮派发的除妖指令，指尖把那张写满字迹的符纸都揉得发皱，站在西洞院外的巷口，望着眼前蜿蜒曲折，望不见尽头的窄巷。
更要命的是，她心底那点压不住的，疯疯癫癫的念想，也就只有在执行任务，神经紧绷到极致的时候，才能勉强消停片刻。
一旦闲下来，白院夜的模样就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桂川边那场他推她开时的眼神，都能让她心口疼得直抽气。
景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强行压下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西洞院的旧巷狭窄得不像话，两侧是斑驳的土坯墙，墙根下爬满了湿滑的青苔，踩上去黏腻腻的，稍不留意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浓重的妖气从巷尾沉沉漫过来，混着雨水的腥气，呛得她忍不住皱起鼻子，她握紧袖袋里的符纸，指尖悄悄运转灵力，淡青色的灵力在指缝间轻轻流转，小心翼翼地踏入巷中。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可即便如此，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是像巷子里的雾气一样，挥之不去。
刚行至巷中，一阵裹挟着铁锈味的妖风骤然从旁边的破墙里狂涌而出！
风势又急又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景明猛地顿住脚步，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看来这便是阴阳寮情报里标注的，被遗弃的铁剪与旧斧所化的付丧神！
那铁剪妖通体泛着乌青的妖气，刃口磨得如同锯齿，一开一合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吱呀作响，像是无数受了委屈的怨妇在耳边低声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
旧斧妖则身形魁梧得吓人，斧身锈迹斑斑，每一道深浅不一的锈痕，粗壮的妖身堵在巷中，几乎把整条路都封死了。
两妖一前一后，瞬间就将景明堵在了狭窄的巷子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景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靠在湿冷黏腻的墙壁上，冰凉的墙体透过衣料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诀，面上却努力装出一副阴阳师该有的冷静模样
“阴阳师……”铁剪妖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声音又尖又细，刺破雨幕“你们这些自私的人类，用坏了我们，便随手丢进垃圾堆，阴沟里，如今我们有了灵识，你们还要赶尽杀绝？！”
旧斧妖更是怒目圆睁，巨大的斧刃狠狠劈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哐当”一声巨响，溅起一片混着泥土的雨水，水花溅了景明一身。
“是那铁匠的儿子，将我熔了重铸，却嫌我成色不好，硬生生丢进废铁堆里风吹雨淋！
是那绣娘，用这剪刀裁了匹绫罗锦缎，一朝生了点锈，便毫不留情扔进阴沟，任污水浸泡！”
“你们人类，全都是薄情寡义的混蛋！”
两妖齐声尖啸，周身的妖气瞬间暴涨，乌青色的妖气如同浓烟般翻滚，整个巷子都被笼罩其中，妖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景明被那股狂暴的妖气逼得连连喘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讥诮，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疲惫。
她抬眼望着眼前两只面目狰狞的妖物，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你们有冤屈，便去找那铁匠，那绣娘报仇，为何要去杀那铁匠年幼的孙儿？去吞那绣娘邻家无辜的孩童？”
“你们口口声声说人类薄情，可你们伤及无辜，与当初弃你们于不顾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像是戳中了铁剪妖的痛处，它瞬间暴怒，身形骤然膨胀数倍，无数锋利的锈刃从它身上脱落，如同暴雨般朝着景明激射而来，刃尖泛着致命的乌光。
“牙尖嘴利的小阴阳师！
我先撕烂你这张嘴，看你还敢不敢胡说！”
景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方才为了稳妥，暗中在巷中布下了封妖阵，可偏偏还差最后一角没有稳住，灵力脉络尚未完全贯通，此刻强行发动阵法，只会前功尽弃，甚至会被阵法反噬！
她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只得骤然变诀，将未成的阵法强行转为守势。
“灵盾，起！”
淡金色的灵力光幕在她身前仓促凝聚，光芒微弱，远不如完整的结界稳固。
无数锈刃撞在灵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刺耳至极，光幕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飞速蔓延，眼看就要碎裂。
景明急得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的精血喷在盾心，淡金色的光幕才勉强亮了几分，堪堪稳住。
“区区残破的盾术，能撑几时？！”旧斧妖见状，狂笑着高高跃起，巨大的斧刃裹挟着浓烈的腥风，当头朝着景明劈下！
“咔嚓”
脆弱的灵盾应声而碎，金色灵力碎片四散飞溅，如同破碎的星光。
景明被那股强大的冲击力震得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湿滑的砖墙上，肩头旧伤在这猛烈的一撞之下彻底崩裂，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袖，将浅白色的狩衣染得触目惊心。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几乎要站立不稳，可她还是强撑着意识，抬手想要再结防御咒术。
可一切都晚了。
那柄锈迹斑斑的巨斧，已然悬在她的头顶，冰冷的斧刃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避无可避。
景明绝望地闭上眼，手指微微蜷缩。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