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夜里,京都东郊,破败的神社。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残破的屋顶上,噼噼啪啪地响。
雨水从瓦片的裂缝里渗进去,一滴,两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石板上已经有了几处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神社废弃了很多年。鸟居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拜殿的木板塌了一角,只有一棵老树还立在那里。枝干虬结,树叶稀疏,雨水顺着树皮的裂缝往下淌,一滴接一滴。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跑上来,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丸子头,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的红色小袖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起了毛边。她跑进屋檐下,喘着气,鞋上的泥水甩在石板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倒在泥水里的那把唐伞。
伞面朝下扣在水坑里,雨水没过了伞柄。
她蹲下去,捏着伞柄提起来,水从伞面上淌下来,汇成一小股流到她脚边。伞骨断了两根,一根从中间折了,伞面塌下去一块
另一根从伞缘戳出来,弯成一个别扭的弧度。伞面上破了几个洞,边缘的竹丝翘起来。
她把伞举起来,试着撑开。断了的伞骨发出一声脆响,伞面歪向一边。她举着它往头上罩,破洞的地方漏下几滴雨水,落在她额头上。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然后咯咯地笑了。
她举着它在神社里跑来跑去,木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地响,伞面上的破洞随着步子一颠一颠。
“我要把你带回家,”她说,“让阿妈修好你。”
这时,石阶下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穗,你在哪儿?”
小女孩抱着伞跑到屋檐边,往下看。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女人站在石阶下面,撑着一条深蓝色的伞,雨水顺着伞边淌下来。
“阿妈!你看!”小女孩举起手里的破伞。
女人走上石阶,接过那把伞看了一眼。断了的伞骨戳在外面,伞面上的破洞透过去能看见对面的树。女人皱了一下眉头,把伞递回去。
“这么破了,修它做什么。回头阿妈给你买把新的。”
“可是它好可怜……”
“一把伞有什么可怜的。”女人蹲下来,把她散了的丸子头重新扎好,“走了,回家。”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伞,又抬头看了看母亲。女人已经转身往石阶下面走了,伞面在雨里微微晃着。
小女孩跟上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神社,又看了看手里的伞。
她随手把它放在石阶边上。
她转身跑下石阶,追上母亲的伞。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雨越下越大。
雨水灌进伞面的破洞里,顺着伞骨淌下来,汇成一股一股的水流,落在石板上,溅起密密的水花。
整把伞都被浇透了远远看去,那把破伞歪倒在石阶边上,雨水从它的每一个破洞里涌出来,像在哭它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咔嚓”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把我造出来又扔掉!
把我捡起来又丢下!
看见过我的人全当没看见!
人类!!
最讨厌了!!!
天漏了一样的暴雨,夹杂着雷鸣和闪电。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它泡在水里,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渗进每一道裂缝,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它的身体
伞骨化作肢体,伞面化作衣袍,破洞的地方变成一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正巧一道黑色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在暴雨中闲庭信步,衣袂不沾半点水花,每一步都轻缓得如同踏在虚空中,与这狂乱的雨幕格格不入。
雨砸在伞面上,声响如擂鼓。
它盯着面前的黑衣男人,滔天怨念自躯壳翻涌。破洞中猩红的独眼拖出一道血光,湿透的伞面已绷作利刃,挟着毁天灭地的恨意,直扑他的咽喉。
黑衣男人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在妖物逼近的刹那,他只随意抬起一只手,指尖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那根伞骨。
一瞬之间,所有戾气、所有力道、所有挣扎,尽数消散于无形。
唐伞小僧僵在半空,动弹不得,如同被钉死在雨夜里。雨水顺着伞面垂落,滴答,滴答,敲在冰冷的石板上。
男人的声音极低,“刚化形便如此暴躁。”
它张开口,发出瓷器碎裂般沙哑刺耳的嘶吼。
“人类……”
“你们创造我,使用我,再将我弃如敝履。”
“你们都该死!”
黑衣男人薄唇微扬,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近乎漠然的玩味。
“的确有意思。”
他微微偏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的妖物,从那只猩红独眼,到骨节嶙峋的肢体,再到脚边不断晕开的水渍。看着新奇玩物的淡然。
“修行未满百年,怨气,倒是养得很足。”
唐伞小僧死死盯着他,独眼里只有恨。
“只可惜,太弱了。”
男人语气平淡,“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力量。”
他抬手,掌心向上,五指松弛微张。
一面圆形铜镜自他掌心无声浮起,如同从深潭水底缓缓升起,带着一股沉眠万古的寒意。
镜背刻着繁复云纹与八卦,铜色暗沉,似深埋地下千载。而镜面死寂如墨,望久了,便觉深渊之下,有无数视线正静静回望。
“此为八咫镜之暗。”
“伊势神宫的正面,照见真实,镇压邪祟。而这一面……”
他将铜镜轻放在唐伞小僧面前的石板上,可照见万物之暗。”
男人直起身,从容后退一步,负手而立,彻底退成一个旁观者。
“拿上它你的怨,将传至世间所有器物。”
唐伞小僧低头,望向那面死寂的镜子。
镜中没有它的身影,却有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眼睛,在黑暗深处一眨一眨。
它伸出伞骨化成的手,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墨色涟漪轰然荡开。
浓稠如墨的暗影自镜中狂涌而出,顺着指尖攀附而上,无数细碎的绝望的声音穿透雨幕,在它耳边炸开。
它好像听见了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陪了她三年,她说旧了不好看,就扔了。”
“他用我切了十年的菜,嫌我钝,买了新的,把我丢在灶台底下,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等了他一百年。他说会回来拿我。他骗我。”
“为什么……为什么造了我,又不要我?”
当它再睁开眼的时候,黑衣男人已经不见了。
夜色沉沉,大雨依旧噼里啪啦,一盏纸灯被搁在窗台上。
灯罩如今边角已经泛黄,竹骨也松了。织娘看了看三年前的款式嫌它旧,于是把新买了琉璃灯换上,这盏便吹灭了随手放角落里改日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