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是被光刺醒的。
烛火透过薄纸漏进来,昏黄地落在她脸上,一摇一晃她睁着眼,盯了那光很久。
久到眼眶发酸,久到那团黄色在视野里洇开、模糊、又重聚。她没有眨眼,也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像一截被随意丢在岸上的枯木,任由潮水漫过又退去。
“景明大人?”
有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那声音又唤了几次,渐渐远了,脚步声移向门外,障子门轻声合拢。
她又闭上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她整个人都泡软的疲惫。像被人抽去了脊梁,只剩下一层皮肉摊在这里,连思绪都凝固成一块冰冷的硬团,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她开始做梦。
梦里是桂川的水,漆黑的,没有月亮。她站在岸边,拼命地喊一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就碎了,像被风吹散的灰,怎么也喊不出口。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她跳进水里。
水很冷,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皮肤。她往下沉,往下沉,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的,是一块碎裂的黑檀木板。
上面沾着什么东西,温热黏腻的,是血!
景明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水里刚刚捞上来。
每一次闭上眼,都是桂川的水,都是碎裂的船板,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横梁下方蜿蜒而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她盯着那道裂缝,呼吸渐渐平复,心跳却还是乱的。
每一次醒来,都要重新面对一件事他不在了。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可以不去想的时候,意识恢复的瞬间,那句话就会像钝刀一样,慢慢地、反复地,割过同一道伤口。
他不在了。
是那个人的体温、声音、气息、笑容,全都变成了记忆。
她应该跟他一起去的。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它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野草,每次被拔掉,都会在更深的角落里重新生根。她知道这不对,可她控制不了。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呼吸、眼泪一样,她也控制不了这个念头
如果那天她没有喝那杯茶。
如果。
最无用的两个字,却像跗骨之蛆,日夜噬咬她的心。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比之前近,比之前重,障子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动了枕边散落的药包。
“景明大人。”
是阿染的声音。
景明没有动。
阿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跪坐在榻边。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景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瓷器碰地的声音阿染把什么放在了枕边。
“是粥。熬了一个时辰,放了你爱吃的梅干。”
沉默。
“景明……多少吃一点吧。你已经三日未进食了。”
景明望着墙壁上的裂缝,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和胸腔之间,变成一团滚烫的沉默的硬块。
阿染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景明,”她的声音有些哑,“白院夜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障子门合上。
景明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洇进枕里。
他说过在那艘船上,在最后的那一刻他说,忘了他。
他说,离开这里,忘掉白院家,忘掉他。重新开始。
他说,没有他,她能活得更轻松更幸福。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替她决定什么是幸福?怎么敢在把她推进深渊之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忘了我”?
然后就这样消失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从这个世界上擦去了。
景明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她撑着榻边,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低头,看见枕边放着的粥碗。
她盯着那只碗,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端起来。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梅干的咸酸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粥荡起细小的波纹,木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声。
她放下碗,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膝头的被单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她哭得无声无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慢慢地、安静地,枯萎。
五日后,景明出了医所。
阿染来接她,带了一件新的小袖,是浅青色的,袖口绣着几枝细小的白花。景明看了那件小袖一眼,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换上。
走出医所大门时,她停了一下。
外面是京都的街道。比她昏迷前安静了许多,行人寥寥,偶尔有武士骑马经过,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响。
远处的朱雀大路上,还能看见焦黑的废墟和正在重建的屋架。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石灰的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
百鬼夜行的那一夜,京都死了很多人。
景明知道这件事,是阿染告诉她的。阿染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怕刺激到她
不是不震惊,不是不悲痛。
是她的心已经被一个人的死填满了,满到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别人的悲欢,都城的存亡,世间的劫难所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阿染走在她身侧,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她一步,一步,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
玄关处摆着两双木屐。一双是她自己的,一双
她愣在那里。
那双木屐是白院夜的。黑色的木底,茶色的绳带,鞋底沾着已经干涸的泥土,大概是上次下雨天来时沾上的。他就那样随意地脱在玄关,像只是出门买壶酒,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景明蹲下身,把那双木屐拿起来。
很轻。
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木底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胸口,她却不肯松开。
“景明……”阿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景明站起来,把木屐放回原处。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阿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好”,转身离开了。
门合上。
景明一个人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书房他的书卷还摊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裂成细碎的纹路。关于出云国的古老传说,他读到一半,用一根细绳做了记号,绳头还垂在书页之间。
她把书卷合上,放在书架的空隙里。手指碰到架上一只小瓷猫,是她逛街时随手买的,觉得像他明明是一只猫,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收到时哭笑不得,却一直摆在书架上,从来没有挪过位置。
她拿起那只瓷猫,放在掌心。
冷的。
他的体温,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卧室。
她靠在门框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膝盖蜷起,双手抱住,额头抵在膝盖上。
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钝重的沉闷的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却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就那样坐着,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
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好像还带着桂川水的湿气和远处人家烧饭的烟火气。世界还在继续,日出日落,炊烟升起。
只有她,停在了那一刻。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尖叫,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想要冲出来可冲到喉咙口就碎了,变成一声压抑的嘶哑的呜咽。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只有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一直在说。嘴唇翕动着,反复地无声地,念着同一个名字。
白院夜。
白院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