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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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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是被光刺醒的。

烛火透过薄纸漏进来,昏黄地落在她脸上,一摇一晃她睁着眼,盯了那光很久。

久到眼眶发酸,久到那团黄色在视野里洇开、模糊、又重聚。她没有眨眼,也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像一截被随意丢在岸上的枯木,任由潮水漫过又退去。

“景明大人?”

有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那声音又唤了几次,渐渐远了,脚步声移向门外,障子门轻声合拢。

她又闭上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她整个人都泡软的疲惫。像被人抽去了脊梁,只剩下一层皮肉摊在这里,连思绪都凝固成一块冰冷的硬团,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她开始做梦。

梦里是桂川的水,漆黑的,没有月亮。她站在岸边,拼命地喊一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就碎了,像被风吹散的灰,怎么也喊不出口。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她跳进水里。

水很冷,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皮肤。她往下沉,往下沉,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的,是一块碎裂的黑檀木板。

上面沾着什么东西,温热黏腻的,是血!

景明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水里刚刚捞上来。

每一次闭上眼,都是桂川的水,都是碎裂的船板,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横梁下方蜿蜒而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她盯着那道裂缝,呼吸渐渐平复,心跳却还是乱的。

每一次醒来,都要重新面对一件事他不在了。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可以不去想的时候,意识恢复的瞬间,那句话就会像钝刀一样,慢慢地、反复地,割过同一道伤口。

他不在了。

是那个人的体温、声音、气息、笑容,全都变成了记忆。

她应该跟他一起去的。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它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野草,每次被拔掉,都会在更深的角落里重新生根。她知道这不对,可她控制不了。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呼吸、眼泪一样,她也控制不了这个念头

如果那天她没有喝那杯茶。

如果。

最无用的两个字,却像跗骨之蛆,日夜噬咬她的心。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比之前近,比之前重,障子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动了枕边散落的药包。

“景明大人。”

是阿染的声音。

景明没有动。

阿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跪坐在榻边。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景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瓷器碰地的声音阿染把什么放在了枕边。

“是粥。熬了一个时辰,放了你爱吃的梅干。”

沉默。

“景明……多少吃一点吧。你已经三日未进食了。”

景明望着墙壁上的裂缝,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和胸腔之间,变成一团滚烫的沉默的硬块。

阿染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景明,”她的声音有些哑,“白院夜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障子门合上。

景明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洇进枕里。

他说过在那艘船上,在最后的那一刻他说,忘了他。

他说,离开这里,忘掉白院家,忘掉他。重新开始。

他说,没有他,她能活得更轻松更幸福。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替她决定什么是幸福?怎么敢在把她推进深渊之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忘了我”?

然后就这样消失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从这个世界上擦去了。

景明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她撑着榻边,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低头,看见枕边放着的粥碗。

她盯着那只碗,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端起来。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梅干的咸酸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粥荡起细小的波纹,木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声。

她放下碗,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膝头的被单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她哭得无声无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慢慢地、安静地,枯萎。

五日后,景明出了医所。

阿染来接她,带了一件新的小袖,是浅青色的,袖口绣着几枝细小的白花。景明看了那件小袖一眼,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换上。

走出医所大门时,她停了一下。

外面是京都的街道。比她昏迷前安静了许多,行人寥寥,偶尔有武士骑马经过,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响。

远处的朱雀大路上,还能看见焦黑的废墟和正在重建的屋架。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石灰的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

百鬼夜行的那一夜,京都死了很多人。

景明知道这件事,是阿染告诉她的。阿染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怕刺激到她

不是不震惊,不是不悲痛。

是她的心已经被一个人的死填满了,满到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别人的悲欢,都城的存亡,世间的劫难所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阿染走在她身侧,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她一步,一步,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

玄关处摆着两双木屐。一双是她自己的,一双

她愣在那里。

那双木屐是白院夜的。黑色的木底,茶色的绳带,鞋底沾着已经干涸的泥土,大概是上次下雨天来时沾上的。他就那样随意地脱在玄关,像只是出门买壶酒,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景明蹲下身,把那双木屐拿起来。

很轻。

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木底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胸口,她却不肯松开。

“景明……”阿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景明站起来,把木屐放回原处。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阿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好”,转身离开了。

门合上。

景明一个人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书房他的书卷还摊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裂成细碎的纹路。关于出云国的古老传说,他读到一半,用一根细绳做了记号,绳头还垂在书页之间。

她把书卷合上,放在书架的空隙里。手指碰到架上一只小瓷猫,是她逛街时随手买的,觉得像他明明是一只猫,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收到时哭笑不得,却一直摆在书架上,从来没有挪过位置。

她拿起那只瓷猫,放在掌心。

冷的。

他的体温,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卧室。

她靠在门框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膝盖蜷起,双手抱住,额头抵在膝盖上。

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钝重的沉闷的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却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就那样坐着,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

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好像还带着桂川水的湿气和远处人家烧饭的烟火气。世界还在继续,日出日落,炊烟升起。

只有她,停在了那一刻。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尖叫,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想要冲出来可冲到喉咙口就碎了,变成一声压抑的嘶哑的呜咽。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只有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一直在说。嘴唇翕动着,反复地无声地,念着同一个名字。

白院夜。

白院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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