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院夜。
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景明抬起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庭院里的石灯笼和枯山水。月光落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纸。
景明望着月亮,嘴唇微微颤抖。
骗子。
又过了三日。
她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人偶,空洞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景明开始做一些日常的事。起床,洗漱,吃饭。阿染每天来,带来食物和京都的消息,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今天有人来访。
是讼师平敦盛。
阿染引他进来时,景明正坐在缘侧,看着庭院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樱树。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平敦盛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桐木盒子,神色凝重。
“土御门大人。”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景明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平敦盛在缘侧边缘坐下,把桐木盒放在两人之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措辞。
“大人,”他终于开口,“白院夜大人……生前曾委托我保管此物。并嘱咐,若他遭遇不测,便将此物交予您。”
景明的目光落在桐木盒上。
那盒子不大,做工精细,边角包着铜片,她盯着那盒子,呼吸变得很轻。
平敦盛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份文书。
“这遗书,已经过正式公证,具有律法效力。”平敦盛的声音很平,“此外,他在白院家的所有遗产宅邸、田产、藏书、器物全部指定由您继承。”
景明没有动。
“白院家本家那边有人提出异议,但遗书上写得清楚,手续完备,他们无法推翻。这些,”平敦盛把桐木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都是您的了。”
景明低头看着那封信。
是他的笔迹。她认得。每一笔每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润而有分寸。
她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她却觉得有千斤重。
平敦盛站起身,“信我已经送到。大人,请节哀。”他顿了顿,像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障子门合上。
庭院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响起的风铃声。
景明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用蜡封住的她用指甲轻轻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淡黄色的,折得整整齐齐。景明展开,熟悉的字迹铺满纸面。
姐姐,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虽然我知道,你还是会哭的。
一件事在我心里藏了很久,一直不敢说。因为我怕,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
我的母亲,白院绫姬,是修行千年的狐妖。
母亲爱着我的父亲,白院崇。
可是有一天,父亲知道了母亲是妖。他认定那是魅惑之术,是诅咒,是欺骗。
父亲心里只有贵族的傲慢与偏见,他鄙夷母亲妖的身份,认为那份恋情玷污了自己的血统。
母亲偏执地爱着父亲,爱到疯魔,爱到要以死明志。
她自己刺穿喉咙,证明自己从不曾施咒,不曾用魅惑之术,证明她的爱纯粹、赤诚。
可母亲到死都没有放下我。
她知道,父亲会视我为耻辱,必定会除掉我。
可在母亲心里,我还是比不上那个薄情的男人。
她怕我有了力量,怕我会为了自保为了复仇,向那个她奉若神明的男人动手。
她希望我一生软弱,一生依附于人,唯独不能父子相残。
母亲给了我一点温暖,仅仅因为我是白院崇的孩子。
对母亲而言,守住白院崇,比我变得强大重要得多。我平安活着,比我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重要得多。
可笑吧。
母亲把秘宝,托付给了你。只求你能保我一生安虞。
母亲拿出所有的筹码,去买一个庇佑。却始终不肯,把秘宝交到我手上。
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人狐之子,世人眼中该被除掉的怪物。
得不到父爱,连母爱,也被枷锁与偏见捆缚着。
我这一生,都是算计。
我们的相遇,也是一场算计。
最初去见你,我只是想取回秘宝的契约书。
所以我才出现在你面前。温和的体贴的模样,全是算好的。你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点心,我都打听过,关于你的事,我全部背了下来。
我以为我能控制一切。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戏,演完了,就能利利落落地谢幕。
可我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你喝醉了,靠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地问,白院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已经不是“假装喜欢”了。是真真切切地疯了一般地爱上了你。
可我说不出口。
我怕你知道最初只有欺骗后会离开。
我一边爱着你,一边骗着你。每一天都在甜蜜与痛苦之间挣扎。每当你对我笑的时候,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你看,她这么信你,你在做什么?
我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没有早些把真相告诉你。如果早些告诉你,你就不会被卷入白院家的纷争,就不会喝下那天的茶,就不会......
算了。不说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我不会死,也许我可以当面跟你道歉,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看很多很多个月亮。可是我不敢赌。
所以我写下这封信,交给平敦盛讼师。如果我能平安回来,这封信就不会到你手上。如果回不来。
景明,忘了我。
我知道这话残忍。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假惺惺的。可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唯一的了。
你的人生,不该再有我。
写到此处,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喊。不要寄,不要让她忘。就算死了,也要让她记住。记住你有多爱她。
那个声音吵得很,我几乎要动摇了。
可我还是写下这句话。
景明,我希望你幸福。哪怕那幸福里没有我。
这是我最后真心唯一的一句话。
白院夜
信纸上的字迹到后面有些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原来的字。
白院夜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
景明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吹动了信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檐下的风铃又响了,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笑。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贴在胸口。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白院夜……”
“你这个笨蛋。”
“你以为……让我忘了你……就是对我好吗?”
“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我不想要什么幸福……我只想要你。”
“哪怕你是假的……哪怕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可我的喜欢,是真的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气音,消散在风里。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抱着那封信,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温暖。
风铃又响了。
庭院里的樱树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轻轻地,落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