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殿的露台上,玉藻前静静伫立。
樱花辦堆积于肩头,她却视而不见,缓缓阖上双眼。
至此一直谨慎压抑的妖气,于刹那间解放,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乘着夜风席卷整座京都。墨色般浓黑厚重,遮蔽天穹。
围墙角落的阴影中,一道灰影"嗖"地窜出,带起细碎风声,摇动了檐边垂落的樱枝。花瓣簌簌飘落,被妖风卷裹,碎散无踪。
黄鼠狼精缩起细小身躯,浑身战栗,毛发倒竖,尾尖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簌簌颤抖,结结巴巴地低声嗫嚅:
"大、大人……百鬼正在结界外待命。
饿鬼、兽妖、鬼卒皆已潜伏,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一声令下,便可踏碎平安京……"
浓厚狂暴的妖力伴随着九尾狐的威压,瞬息间笼罩整座平安京。
空中飞舞的樱瓣被狂暴妖气碾碎,化为无数细尘。
百姓手中的瓷碗铜镜无故震颤,叮铃作响,相继碎裂。
神社的御神木一齐落叶,枯叶覆满石板,连鸟居的御幣都被寸寸斩断。
她缓缓抬手,白皙指尖凝聚着妖异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烈如焚天烈火,卷着金红妖炎,笔直指向京都外历代阴阳师倾注心血筑就的守护结界。
天皇被她的妖术所惑,愚钝下诏,宣布今年中止由诸神社与阴阳寮共同主办的大祭。
失去祭礼加护的结界,已成抽骨之朽躯,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一指可碎。
玉藻前戏谑而笑。
"尔等守护千年的'不破要塞',今日,便让世人见识见识。"
笑声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响起,妖力骤然迸发,如万钧山岳般撞击结界。
下一瞬,尖锐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天地,如琉璃坠地,脆得令人窒息。
都城的结界如脆弱琉璃般生出无数裂痕,蛛网状的裂缝中,漆黑妖气汩汩溢出。
结界外潜伏的无数鬼怪嗅到人界鲜活的血肉气息,发出贪婪暴虐的嘶吼,摇撼天穹,如漆黑洪流般疯狂涌入平安京
百鬼夜行之相,于此人间都城完全显现。
骨棒砸落。
鬼卒青面獠牙,血染骨棒带着腥风劈下。行人避之不及,额上被劈出笔直一道。头骨塌陷,一只眼珠飞出,挂在颧骨上摇晃。红白之物从裂口喷涌而出,溅上鬼卒青黑的脸,顺着牙沟淌下。
尸身倒地,扁担落地,莲藕在血海中翻滚。
饿鬼腹胀如鼓,皮贴骨上,根根肋骨可见。腹部贴地爬行,脊骨如数珠般凸起,瘦骨嶙峋的钩爪抓住男人的脚踝。爪黑而长,嵌入肉中。
男人倒地,笼中豆腐碎散。
饿鬼抬头,眼窝深陷,瞳仁浑浊发黄。一口咬住小腿,獠牙贯肉,撕下大片血肉,筋脉相连。"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与血水一同从口中溢出。
男人发出凄厉惨叫,双手抓地,指甲剥落。痛极难当,歪头昏死过去。
饿鬼拖人遁入暗巷。
巷底漆黑,断续的咀嚼声传来。
不久,声息断绝。
狼妖、熊妖四足疾奔,腥风扑面。女子抱子跌倒,背撞土墙,未及叫喊,狼妖已扑上前来。
钩爪撕裂腹部,布帛撕裂之声。脏腑滚落,心脏肝脏尚温,肠子拖血伸长,沾满尘土碎叶。女子歪首,双目圆睁。
孩童坐于血中,发出尖厉啼哭。
熊妖低头,巨口一张,啼哭骤断。两只小脚在妖口边摇晃,"咕咚"一声吞咽入腹。
狼妖坐地舔爪,嘴角挂着布片。熊妖翻检滚落的脏腑,拣选心脏肝脏而食。
满目凄惨。腹裂之尸、散乱之肠、被踩扁的虎头靴。
远处犬吠,二妖抬头,黄瞳于暗中发光,拖曳血爪痕遁入林中。
朱雀大路。
书生拼命奔逃,书箱摇晃,身后齿妖嘶吼,利齿"咔咔"作响。他绊倒跌地,书卷如雪纷飞。
齿妖一拥而上。
利齿贯穿脖颈,"噗嗤"一声,血柱喷出三尺,溅上青石板。书生张口,呼救声哽于喉间,化作血沫溢出。瞳仁仍望向前方,身躯已僵。
店主拼命抵住门板。门轴"吱呀"哀鸣,饿鬼爪尖从缝隙刺入。妖气迸发,门板碎裂,木刺扎进店主肩头。
饿鬼扑上,咬住手臂,撕下血肉,白骨裸露。店主惨叫着挥舞独臂,指甲在饿鬼青黑脸上抓出血痕。第二只饿鬼咬住大腿,第三只伸手探向腹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被扯出。温热,尚在蠕动。惨叫渐弱,化作"嗬嗬"的喘息。
母亲拼命捂住婴儿口鼻。婴孩面色紫胀,泪水滑落,终于漏出细弱哭声微若蚊蚋,却如雷贯耳。
兽妖回首,黄瞳锁定方位。钩爪击碎水瓶,磁器碎片飞散,割裂母亲脸颊。她紧抱孩子转身,妖爪已至,将婴儿从臂中夺去。
"不!"
她如疯似狂扑上,爪抓妖臂,血涌而出。兽妖不耐,另一爪贯穿她胸口,从后背透出,爪尖握着肺叶碎片。
血喷溅妖毛,温热粘腻。
她倒吊着,双目圆睁,望着孩子被吞食的方向。唇瓣翕动,无声念诵着什么。不久,气绝。
兽妖甩掉尸身,舔去爪上血迹,循着血腥气向下一条街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妖物的腥膻,令人作呕。平安京每一寸土地,都被血与绝望浸透。
玉藻前立于承香殿最高处,冷眼俯瞰脚下炼狱,唇边缓缓浮起傲慢冷酷的笑意。
恐慌如疫病蔓延,百姓哭喊着奔逃,孩童啼哭、女子尖叫、男子绝望怒吼,与妖物嘶吼火焰爆裂、骨棒碎肉的闷响混作一团,彻底击碎都城人心,化作无边混乱之海。
玉藻前的容颜有倾国之绝世美艳,彼时却被火光映照,半明半暗。唇角上扬,是复仇的快意,是骨髓深处蛰伏的暴虐终于释放。
他望向朱雀大路。血流成河
民家宫殿于火中崩塌,梁木"噼啪"作响。冲天之火舔舐夜空,在漆黑天幕上烧出窟窿,亮如白昼。火星飞舞,落于某处障子,化作新火种。
贵族们狼狈奔逃。冠帽落地,赤脚狂奔。
朝服撕裂,中衣暴露。曾经傲慢不逊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作一团。为逃性命,故意将身旁妾侍推向妖物,女子尖叫着被饿鬼拖入暗巷,贵族却头也不回。
阴阳师们四处奔走。符咒燃尽,法器碎裂,全力施展的咒术在百鬼面前,如萤火之于烈日般无力。他们目睹百姓惨死,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有人跪地呕血,有人疯癫大笑,笑声中只有绝望。
彼时,京城外官道上,两道身影破风疾驰,衣袂翻飞,灵力激荡,所过之处妖气一扫而空,草木安宁。
安倍晴明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轻摇折扇,眉目清冷疏离,周身灵力如清泉流淌,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发随风扬,瞳仁紧盯着京都方向冲天黑烟与血色妖气,眉峰微蹙,声音清冷低沉:"妖气竟如此浓厚,超乎预料。结界……想必已然破碎"
身旁贺茂保宪手持古式阴阳杖,杖头刻有八卦纹路,面色铁青凝重,周身土系灵力厚重沉稳,沉声道:
"晴明,看妖气核心。承香殿方向。必是潜藏宫中的大妖。再迟片刻,平安京真要化作死城,都城百姓将无一幸免!"
安倍晴明阖扇,足下风遁之术更盛,身形如流光疾驰。
"保宪,速与阴阳寮剩余弟子汇合,集结力量。先保百姓,再诛首恶!"
"明白!"
话音未落,道旁林中突然腥风大作,木叶簌簌飘落,数只狰狞妖物嘶吼着扑出。为首虎妖獠牙毕露,涎水滴落,腥臭扑鼻。后随狼妖、蛇妖,足有十余只,凶瞳扑向二人。
贺茂保宪低喝,翻腕结印,指尖金符化作利刃,裂空飞射。厉声高喝:"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邪!"
精准贯穿虎妖咽喉,虎妖悲鸣一声,身躯瞬间化作灰烬,妖气四散。
更多妖物闻声围拢,林中、草丛、土坡后无数窜出,遮天蔽日,腥臭令人作呕。
安倍晴明轻挥折扇,清冽灵力化作无形结界,弹开妖爪,冷然道:
"朱雀,现形……"
式神朱雀振翅,烈焰喷涌,将扑来之妖焚尽。青龙舞于天际,龙吟退散群妖。式神们齐发力,妖物悲鸣着净化消散。
"晴明,你率式神开路,我断后!"
贺茂保宪挥杖击退蛇妖,连诵咒文净化妖气。
"好!"
二人并肩疾驰,咒术连发,金光纵横。所遇妖邪无一合之敌,悲鸣着化作灰烬。道旁已是一片狼藉,路边村落已成炼狱,尸曝于野,孩童襁褓染血,房屋焦黑,断续哀叹声刺耳。
贺茂保宪咬紧牙关,怒意翻涌于瞳,杖头金光爆发,将啃尸饿鬼击碎。
"何等残忍之妖……虐杀无辜生灵,兽心全无!"
安倍晴明瞳色愈冷,轻弹折扇,将扑来齿妖击碎,声音平稳却透着冰封般的寒意:
"此妖绝非寻常大妖。心思缜密,破结界、引百鬼入都、覆灭全城……"
"无论有何执念,屠戮万民之时,便已死罪难逃!"
贺茂保宪厉声高喝。
"今日,你我必阻其恶行,守护幸存百姓!"
"理所当然"
二人速度更盛,如两道流光直取京都中心。
至朱雀门,幸存百姓望见远处两道清冽身影,及环绕周身的式神,如溺水者抓住浮木,哭喊着一拥而上。衣衫染血,面容憔悴。
"是阴阳师大人!安倍大人与贺茂大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