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那感觉就像被好几层泡在冰水中的旧布裹住了全身,胸口闷得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微微颤抖着眼睫,拼命撑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发黑斑驳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头顶,缝隙间漏下几缕粗糙的昼光,落在积满厚尘的地面上。
她想动动手指,可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仿佛手脚都被抽空了似的,连抬起胳膊都费劲。脑海里残留的最后记忆是。
白院夜的武士递来一盏温热的茶,说是白院夜为方才的态度致歉而备下的。当时景明正生郁气而不想喝,只想打发那武士回去,可对方不依不饶,非要看着她饮下不可。她无奈接过,入口才察觉茶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涩意,紧接着天旋地转,视野骤然漆黑。
是被下了药。
混沌的意识陡然清明。
她用酸软的手臂勉强支起身子,动了动,不行身上捆着麻绳,好不容易坐起来,靠上冰冷粗糙的木墙。环顾四周,这间狭小的木屋里只有散落的枯柴和一张破洞的草席。
当阴阳师就有这点不好没有媒介的话,空有灵力也使不出来。况且她向来与人无仇,谁会大费周章地绑架她呢?
脑子忽然灵光一闪,莫非……是冲着白院夜来的?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景明的心猛地揪紧了。
白院夜。
她正缩在墙边试图平复慌乱的心绪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逆光中立着一道人影。身形修长,眉眼间有几分白院夜的轮廓,却全无那份温雅,只透着刺骨的阴冷与狠戾。这张脸,正是她在白院夜的暗室里见过的被无数箭矢射穿的白院崇。
白院崇缓步踏入木屋,俯视着缩在墙角的景明,嘴角浮起讥诮的笑意:"景明小姐,醒了?你比我想象的冷静嘛。"
景明狠狠瞪着他。
白院崇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向旁边的男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始。那男子默然颔首,随即抬手结了个简单的通灵印,指尖流淌出淡蓝色的灵力微光。
景明困惑地望着他,不知是要与谁通灵,而下一瞬,她便知道了答案。
是白院夜。
"小夜。"白院崇的声音冰冷而餍足,带着胁迫的意味,"请你来你不来,那我就只好把你府山这位小姑娘请来做客了。"
通灵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白院夜的声音。
"景明……"他柔声唤她的名字,"别怕,白院夜转头便对白院崇冷声道,你要如何。"
景明鼻尖一酸。她想喊他的名字,想说自己没事,想叫他别来、别被白院崇要挟,可嘴里也捆着布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听着两人的对话。
白院崇冷笑:"别装模作样了,白院夜。如今她的命在我手里,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你再也见不到她。"
“今夜于京都西部桂川见,当然你要是不识好歹非要弄的上面都知道也别怪为父心狠。”
通灵没有持续太久。白院崇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便切断了灵力连接,走出木屋,再次将她关进这片死寂的寒冷中。
门合上的瞬间,景明再也忍不住,肩头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落在旧草席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白院夜会为了她向白院崇答应什么条件,他会遭遇怎样的危险,自己能否活着回到他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火炙烤般痛苦,几乎要将她摧垮。
无尽的煎熬。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木屋的门再次打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进来,抓住景明的手臂将她拖了出去。景明还想挣扎,可浑身使不上力,根本挣脱不得,半拖半扶地被带出了木屋。
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细碎的星星在朦胧地闪烁。京都西部桂川的风更冷了,吹乱她的头发,冻得她直打颤。走了约莫半刻钟,到了河边。河面上泊着一艘黑檀木船,船身隐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景明被押上船,推进狭小的船舱。
舱内点着一盏昏暗的行灯,光线微弱,冷冷地照着周围的木板。空间逼仄,只有一张矮几,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和木材的霉味。她被挤在舱角,护卫守在舱门前一动不动。
白院崇说过,让白院夜一个人来。
不许带武士,不许报知阴阳寮,只身前来。否则就杀了人质。在这荒郊野外的船上,逼他遵守这明显是陷阱的约定。
景明死死攥住衣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害怕,怕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陷入险境。可她心里隐秘又无比期盼着想见他,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哪怕处境绝望,只要能见到他。
时间流逝,灯芯"噼啪"作响,昏暗的光摇曳着。
就在景明几乎支撑不住眼前开始发晕时,舱外传来极轻极熟悉的脚步声。
舱门打开的瞬间,景明屏住了呼吸,连流泪都忘了。
白院夜站在门前。白衣胜雪,竟真的如白院崇所要求的那样,独自一人,空手而来,踏入了这预先设好的死局。
河风卷地而起,带着夜露的寒意,拂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也晃动了深藏在眼底的动摇。他的视线落入舱内,落在那个被粗绳绑上、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的景明身上时,一直维持的冷静顷刻崩塌。
"景明。"
他轻唤她,动作急促的帮她解开口中捆这布条,声音沙哑,像被河水浸过,满是无法掩饰的疼惜。
景明的泪水再次决堤,喉咙哽住。她徒劳地挣动着,哽咽道:"你为什么真的来了……笨蛋!这是陷阱啊!"
白院夜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湿的乱发。指尖的温度有些凉。
白院夜慌忙去解景明身上的绳索。
他现在的表情像深潭般沉重的悲伤,混杂着悔恨、自责,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一字一句敲在景明心上。
"景明,听我说。"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浮着一层薄泪,"当初的初遇,是一场计划。我接近你,最初……并非出自真心。"
景明浑身僵住,她想开口,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简直像在道别。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胸口热痛得发紧。
"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都是演的,不会动情。"白院夜的声音微微颤抖,终于有泪从眸中滑落,滴在她手背上。那热度让她一颤。"可我错了。景明,我早已深陷其中,把你刻进了骨血里。我却用最愚蠢的方式不断伤害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在哭。
白院夜,此刻在她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哭泣着。
"所以,忘了我。"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像剜出自己的心,"离开这里,忘掉白院家,忘掉我。重新开始……没有我,你能活得更轻松更幸福。"
一字一句都像锋利的短刀,深深刺入景明的心,将血肉搅得支离破碎。
景明忽然感到脚下的木板传来奇异的震颤。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灵力从船底汹涌而出,像无数条冰冷的蛇从木板缝隙间爬出,缠上她的脚踝,冷得牙齿打颤。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白院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