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的晨议散得很晚。
天皇近来愈发倚赖玉藻前的判断,朝中但凡有争议之事,总要问她一句“玉藻卿以为如何”。
今日也不例外户部奏报税歉收,右大臣建议减税安抚百姓,左大臣则称军备不可废当加征两派争执不下,天皇便侧过头来,看向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那道身影。
“玉藻前卿,你如何看?”
玉藻前微微欠身。晨光从殿侧的格窗透入,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袂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不可方物。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婉,像蜜糖裹着刀刃。
“臣以为,二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减税则民安,加征则国强,确是两难之选。”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臣昨夜观天象,见荧惑之芒侵入紫微垣,恐非吉兆。值此天象异常之际,朝廷若行加征之事,恐怕……会招致民怨。民心不稳,则妖邪易生。臣斗胆,以为当先安民心,再议军备。”
她说得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真诚。几位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左大臣面子,又用“天象”这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压住了加征的提议。
天皇连连点头,当即拍板:“准奏。今岁税减半,军备之事延后再议。”
左大臣脸色铁青,却不敢在天皇面前发作。他垂首领旨时,余光扫过玉藻前,目光愤怒。
玉藻前只是垂着眼,唇角保持微笑,安静地退回了天皇身侧。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玉藻前缓步走在回廊上,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行至转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退下。”
侍女们应声退走。回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栏杆,低头看着庭院中那一池锦鲤。鱼儿挤挤挨挨地聚在岸边,等着投喂,嘴巴一张一合,滑稽得很。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一只黄鼠狼精从廊下的阴影里钻出来,缩着身子蹲在她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贺茂保宪今晨出宫了。”
玉藻前指尖捻起一粒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鱼食,轻轻弹进池中。锦鲤们立刻炸了锅,翻涌着争抢,水花溅上栏杆。
黄鼠狼精接着说:“听说是奉旨巡查京都周边妖气。天皇的诏令今早才送到阴阳寮,贺茂保宪接了旨便动身了。”
玉藻前轻轻笑了一声。
“奉旨。”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倒是忠心。”
贺茂保宪此人法力高深,常年坐镇阴阳寮,若他在宫中,她许多手脚都不便施展。所以她花了些时日,在天皇耳边吹了几阵风,说京郊妖气异动,恐生灾祸,需得阴阳寮最得力之人亲自巡查方可安心。
天皇果然下了诏。
至于那所谓的“妖气异动”不过是在京郊几个地方放了几只小妖,闹出些动静罢了。贺茂保宪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回京。三五日,足够她做许多事了。
“安倍晴明呢?”她问。
“安倍晴明尚在地脉未归。”黄鼠狼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过……小的还探到一事。
安倍晴明在地脉深处似乎发现了什么,前日遣人送信回阴阳寮,说地震鲶封印另有隐情,需再深入查探,归期未定。”
玉藻前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另有隐情?”她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他可说了是什么隐情?”
“没有。只说是……需亲自确认。”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
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她入宫之前就听说过。平安京最强的阴阳师,能与鬼神对话,一眼看穿人的阴阳之气与魂魄归属。
若他在京中,她许多计划都要重新掂量。
还好,他不在。
“地脉深处。”她轻声说,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地震鲶的封印……倒也够他忙一阵子了。”
阴阳寮如今主事的是贺茂保宪的副手,此人……”黄鼠狼精斟酌了一下措辞,“此人行事谨慎,但法力平平,不足为虑。”
“谨慎?”
玉藻前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
“谨慎是好事。”她说。“谨慎的人,不会冒险。”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随手丢给黄鼠狼精。
“拿去。明日早朝之前,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黄鼠狼精慌忙接住,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公卿,有地方豪族。每个名字旁边都注着几行小字某年某月与某人有私交、某年某月收受某人的贿赂、某年某月说过某句大不敬的话。
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
“大人,这是……”
“编的。”玉藻前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编得很真。拿去散出去,让该传的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记住,不要一次全放出去。一天一两个,慢慢来。让那些人自己猜自己斗。”
“人这种东西啊,最擅长的就是互相撕咬。你只需要递一根骨头,他们就会咬得头破血流。”
黄鼠狼精把那卷文书小心地收入袖中,又犹豫了一下。
“大人,还有一事。白院崇那边……似乎有些动静。”
玉藻前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动静?”
小的探得,他昨日夜里出城去了西郊,天亮才回来。随行的人中,有一个是阴阳寮出身的中位阴阳师。小的没敢靠近,怕被打草惊蛇……”黄鼠狼精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白院夜身边的眼线回报,白院崇的人最近在暗中打探那个小阴阳师。”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池中的锦鲤还在争抢鱼食,水花声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院崇。”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冷,冷得像深冬的井水,从眼底一直凉到唇角。
“他倒是聪明。挑软柿子捏。”
她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白院夜是小玉的儿子。那个小阴阳师……是白院夜的人。白院崇要对付白院夜,自然会从她下手。挑一个无权无势没有靠山的小阴阳师,确实是最省事的法子。”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盯着他。如果他做的事情碍了我的路,告诉我。”
“是。”
黄鼠狼精的身影缩回廊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玉藻前独自站在回廊上,望着庭院中那一池终于安静下来的锦鲤。鱼食撒完了,鱼儿们散了,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她的脸。
她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美艳的不可方物的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小玉。”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再等等。”
水面上的倒影被风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