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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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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只是呆呆地坐着,背靠酒屋的墙壁,双膝蜷起抱到胸前。

三个人,各自沉默着。

景明稍微动了动身子。长时间蜷着的膝盖发麻发痛,她想伸直双腿。关节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雅康朝臣抬起头,注视着她。

景明依旧低着头,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摆,用手指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动作极为迟缓。

然后她弯下腰,想伸手去够桌上的布包。

"景明。"

雅康朝臣的声音极小,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景明的手停在半空。

"要回去吗?"

她没有回答。手指勾着布包的绳结,握紧又松开。

"……必须回去。"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向自己确认。"契约在那边。是写在纸上、按了墨印的约定。"

雅康朝臣沉默片刻。

"契约的事,我可以斡旋处理。"

他说道。语气像在朝堂上奏事一般平稳。"若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又能怎样呢?"

景明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烛火在她瞳中映出两点微光。"逃一天、逃两天、逃一个月又如何?只要契约在期限内有效,我就还是白院家的客卿。这是律法,是规矩。雅康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雅康朝臣没有反驳。他当然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无法强行挽留景明。

小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起身穿好外衣,蹲到景明身边,仰脸看着她。

"你……要回去了吗?"

景明低下头,与小艾对视。景明那双眼睛布满充血的血丝,眼周红肿得厉害。

"嗯。"

小艾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伸出手,紧紧攥住景明的袖子,指节都泛白了。

"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恳求的意味。"就一会儿。等天亮了,天空完全亮起来再走……"

"小艾。"

雅康朝臣的声音从旁传来。平稳却坚决。"让她自己决定。"

小艾咬紧嘴唇,攥着的手没有松开。

景明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她伸出手,覆在小艾的手背上。

"必须回去。"

她说道。声音虽轻。"契约的事,逃不掉。"

"可是

"我签的字,我认。"

景明打断她。她慢慢地,像一根根抽出手指般,将手从小艾掌心抽离。"回去把话说清楚,该还的东西还了,该做的事做了。总比......"

小艾的手缓缓垂落。

景明站起身将布包挎上肩,最后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干脆

"小艾。"

"在!"

小艾几乎跳了起来。

景明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立在门口,晨光从门帘缝隙间透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别担心。"

她说道。"我是阴阳师。画符驱妖才是本分。其他的事……"

她顿了一下。

"其他的事,一定会顺利的。"

说完,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雾气浓重,几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景明的身影在雾中摇曳,很快消失不见。只有木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传来。咔嗒、咔嗒,一声声远去,渐弱,最后被风吞没。

小艾站在门口,攥着门帘的手在发抖。她张开口,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雅康朝臣走到她身边,望着景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她比我们想象的冷静得多。"

他低声道。

小艾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雾中,咬紧嘴唇,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从三条坊到白院邸,景明整整走了一个时辰。她走得很慢。木屐踏过沾露的石板,每一步都像拖着水汽。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雾中沉闷地回响。

她走走停停。在东寺入口的石阶上小坐片刻,看着扫地的僧侣用竹帚一下下清扫落叶。竹帚扫到她木屐附近时,僧侣抬头瞥了她一眼,又默不作声地低头继续清扫。

她又在那座小桥边站了许久。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底圆滑的石块,被流水磨去了棱角。她长久地凝视那些石头。直到雾散去,光从云隙间漏下,在水面闪闪发亮。

逃不掉。

景明起身,拂去衣摆上的尘土,朝白院邸的方向走去。

白院邸的门敞开着。

两扇朱漆大门大开,门内影壁前站着两个男人。

武士们都穿着黑色直衣,腰间佩着太刀背脊挺直,视线正视前方,宛如晨光中伫立的两尊石像。

景明在门前停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两尊"石像"没有看她。视线直直地望向前方,仿佛她不过是掠过的风。

景明加快脚步。穿过前庭,绕过影壁,走上游廊。木屐踏在廊板上,熟悉的"咔嗒"声回响。与昨日一模一样的景象。庭中的樱花已落尽,只剩光秃的枝条伸向天空,池中的锦鲤缓缓游动,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但一切都不同了。

游廊拐角处站着武士。背脊挺直、手扶刀柄的武士。他看见景明,微微低头,默不作声地让开道路,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般伫立原地。

景明从他身边经过时,感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像一层薄膜,将她与外界隔开。

她拉开客间的隔扇。全身疲惫不堪,大概是清酒喝多了,一进屋便头晕目眩,倒头就睡熟了。

意识清醒时,景明环顾屋内,全身僵住了。

房间被收拾过了。

她的行李从阴阳寮带回来的那个布包,被放在角落衣桁旁。包上的结被重新系过,像公文封缄般整整齐齐。

景明急忙走过去,蹲下解开包绳。

衣物在。梳子在。那本翻得卷了角的阴阳术书在。

画符用的纸不在。朱砂不在。鹿皮小袋不在。高位的术符不在。

她把手伸到包底,什么也没摸到。

她自己折的传讯千纸鹤,也不在。

景明手还在空空的布包里,呆了十息之久。然后抽出手,缓缓站起。立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白檀的烟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打了个旋儿消散。

窗户明亮清透,被褥整整齐齐,熏着香气。

像一座精巧美丽的牢笼。

景明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

转身,走出房间。

廊上的武士还在。

"白院夜在哪里?"

她问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

武士微微低头。"少主在前庭。景明大人,请往这边。"

景明注视着他。他背脊挺直,右手轻扶刀柄,姿势不像护卫,倒像看守。

她咬紧牙关。

"我自己去。"

"是少主的吩咐。"

武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景明看了他三息,朝前走去。

穿过中庭时,她瞥见游廊对面也有武士伫立。同样的装束,通往侧门的方向也有人影。

景明在袖中攥紧了手指。

前庭的隔扇敞开着。晨光从东侧隔扇的格子间斜斜透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纹。

白院夜坐在上座。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直衣,外罩薄青色打衣,衣摆一丝不苟地平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若非手腕缠着白布条,景明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事是场梦。

他面前摆着两张几案。一张在他身前,放着茶碗与几册文书。另一张在客座,摆着精致的朝食烤香鱼、白粥、几样腌菜、味噌汤。旁边还有一只小碟,盛着三四块栗羊羹,用藤纸包着。纸上印着"藤屋"的纹样。

"姐姐。"

白院夜抬头,露出笑容。那笑容极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回来了?"

这句"回来了"让景明的眉梢微微一跳。仿佛她只是外出逛了逛,昨夜的酒屋对峙、满手鲜血、他掀帘离去的样子,都像是可以轻轻揭过的梦。

"我的东西呢?"

她站在门口,声音冷淡。

白院夜没有回答。朝客座的几案抬了抬下巴。

"先吃东西。"

景明没有动。

"传音纸鹤。符类。还我。"

白院夜端起茶碗,轻轻吹去热气。

"姐姐,先吃东西。昨夜喝了不少吧?空腹的话,会不舒服的。"

"白院夜。"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

那瞳中的平稳渐渐褪去,底下更沉重阴暗的质地浮现出来。

"我说过了。先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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