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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旧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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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阴阳寮的了。

只记得小艾硬把她从值班室的小仓库里拖出来,说什么“再闷下去,大人就要发霉了”,一路拽着她穿过三条街巷,最后把她按在了一家小酒屋的蒲团上。

酒屋名叫“藤屋”,藏在三条坊南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门口挂着的暖帘已经洗得发白,被风一吹,轻轻拍打着门框。里头只有五张桌子,此刻坐了两桌客人,都是些下值的官吏,喝得面红耳赤,正扯着嗓子说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景明坐在靠里的位置,手边是温好的清酒,面前摆着一碟烤香鱼和一盘腌渍的萤乌贼。小艾坐在对面,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打量着她,像在观察一只受了伤随时会炸毛的猫。

“景明大人。”小艾给她斟了一杯酒,斟酌着开口。“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吃了。”景明端起酒杯,一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呛得她眼眶一热。“早上吃了半块羊羹。”

“半块羊羹顶什么用。”小艾皱眉,把烤香鱼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少吃点。”

景明盯着那条烤得焦黄的香鱼,鱼的嘴巴还微微张着,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忽然想起白院夜端来的甜汤,碗外面裹着柔软的锦布,生怕凉了。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把鱼推了回去。

“不饿。”

小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景明?”

景明抬起头,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雅康朝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朝服没有换下,显然是刚出宫。他看见景明时眸中明显浮起惊讶,随即又变成了某种她看不分明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心疼。

“雅康大人?”景明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赶紧塌回去。“你、你怎么在这儿?”

“下值路过,闻见酒香就进来了。”雅康朝臣说着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太久。“没想到会遇见你。”

他顿了顿。

“你的脸色……很差。”

景明摸了摸自己的脸,扯出一个笑来。“有吗?大概是今天没睡好吧。寮里值班室的枕头太硬了,硌得脖子疼。”

雅康朝臣走到桌边,在小艾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他唤来店家,又加了一壶酒和几样小菜,然后才转向景明,声音温和开口。

“你搬回阴阳寮了?”

景明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她夹起一只萤乌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白院邸太远了,每天来回不方便。”

“是吗。”雅康朝臣的语气很平静。

可景明总觉得他在看着自己,那种目光温柔得像一把钝刀,不割人,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放下筷子。

“雅康大人。”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艾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景明没理。

雅康朝臣沉默了片刻,给她斟了一杯酒。

“你和白院夜……发生了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景明反而松了口气。

她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着自己的脸在酒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骗了我。”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雅康朝臣没回应。

景明把杯子里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关心是假的,说喜欢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也是假的。”

“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把好用的钥匙。拿到东西,就没用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笑得小艾眼圈都红了,雅康朝臣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景明大人……”小艾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别。”景明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别安慰我,你一安慰我,我就要哭了。”

“我今天已经哭够了。不想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所以呢,就这样了。我搬出来了,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白院家的事,与我无关了。”

“只是……别再提他了。”

雅康朝臣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面前的杯子。

“好。”他说。“不提。”

景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雅康朝臣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温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面前的烤香鱼又推了回来。

“那至少吃点东西。”

景明盯着那条鱼看了看,忽然觉得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好。”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已经凉了,带着一点焦苦味。

小艾在对面偷偷松了口气,赶紧又给她夹了一块。

酒过三巡,气氛总算松快了些。小艾开始讲寮里的八卦,说谁谁谁又画错了符被骂了,谁谁谁偷偷在值班室养了一只猫被发现了。景明听着听着,终于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短得像被风吹散的烟,但总归是笑了。

雅康朝臣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景明。

景明不是没注意到。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些什么。

果然,小艾去净手的间隙,雅康朝臣放下了酒杯。

“景明。”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景明的手一顿。

“缘者的事?”

“是。”

雅康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朝堂上奏对。

“那个提议,依然有效。”

景明沉默了很久。

酒壶已经空了,店家又送了一壶上来。暖黄的灯光照在雅康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这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有担当,对她是真心的好。

可是

景明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的心跳。平稳的,安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雅康大人。”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在道歉。“我现在的状态,配不上你的真心。”

“我连自己都还没收拾好,怎么能做别人的缘者?”

雅康没有说话。

“而且……”景明咬了咬嘴唇。“我和白院夜的事。”

雅康的目光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景明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听见自己说。“他叫我姐姐,可我不过是白院家雇来的客卿阴阳师。”

“刚住进去的时候,他确实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那是真的。”

“后来呢,他告诉我那全是假的。可是”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雅康的眼睛。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利用我,为什么要躲我?”

“得手了就走,不是更干脆吗?”

雅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更像是某种他一直在回避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们的关系,不止是客卿与少主。”

景明没有否认。

“是。”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或者说,我以为我们是。”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景明觉得自己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了。疼,但也轻松。

雅康沉默了很久。

久到景明以为他要生气了,久到小艾从净手处回来,看见两人的表情,吓得站在廊下不敢过来。

然后,雅康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景明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如此。”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我唐突了。”

“雅康大人”

“不必道歉。”雅康放下酒杯,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忽然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气说。

“只是……若你需要一个去处,我方才的话,永远算数。”

景明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拼命忍住了。

“谢谢你。”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真的,谢谢你。”

雅康朝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她斟了一杯酒。

小艾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回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坐下来,把景明面前的酒又满上了。

“喝酒喝酒。”她举起杯子,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今天不醉不归,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景明被她逗笑了,举起杯子碰了上去。

“好,不醉不归。”

酒液入喉,辛辣呛人。景明喝得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小艾赶紧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骂“喝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景明咳着咳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又灌了一杯。

三杯下肚,脑子已经开始发晕了。眼前的东西都有了两三层重影,小艾的脸变成了两个,雅康的朝服也变成了两件。景明趴在桌上,傻乎乎地笑,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景明大人,你醉了。”小艾哭笑不得,伸手想扶她起来。

“没醉!”景明把她的手拍开,声音大得整个酒屋都听见了。“我景明,千杯不倒!再来!”

邻桌的官吏们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雅康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就在这时酒屋的暖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外面的风裹着寒气灌进来,景明眯起眼睛,逆着光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青色的外袍,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双她无比熟悉的此刻却冷得像刀的眼睛。

白院夜。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酒屋内的每一张脸,最后钉在景明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她身旁的雅康朝臣和小艾。

那双眼睛瞬间暗了下来。

景明的酒醒了一半。

“白院……”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声音沙哑。“你怎么......”

话没说完,白院夜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一把攥住景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跟我回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酒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邻桌的官吏都停下了筷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景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放开!”她用力甩手,却甩不开。“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白院夜不说话,只是攥得更紧了。

“白院公子。”雅康朝臣站起身来,声音沉稳。“景明不愿跟你走,你......”

“闭嘴。”

白院夜偏过头,看向雅康朝臣。

那目光让景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一件随时可以毁掉的物件。

小艾被这目光吓得脸色发白,可她咬了咬牙,还是站了起来。

“白院公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退缩。“景明大人说了不想跟您走。你这样……你这样强行带人走,于理不合。”

白院夜这才把目光移向她。

只是一眼。

小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浑身僵硬,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院夜!”景明侧身挡在小艾面前,声音又急又怒。“你凶她做了什么!”

白院夜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只是让她安静些。”

“你......”景明气得浑身发抖。“她是我朋友!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白院夜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原来姐姐也有朋友了。”

那语气里的轻蔑,让景明彻底怒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甩了白院夜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酒屋里格外刺耳。

白院夜的头被打偏了。他的脸上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景明的手在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

小艾在她身后猛地喘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抓住景明的衣袖,声音虚弱却坚定:“景明大人……”

“我没事。”景明没有回头,死死盯着白院夜。“你够了。”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有什么资格吓唬我的朋友?”

“你说得对,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契约书你也拿到了,我对你没用了。”

“既然如此,我和谁喝酒,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院夜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景明从骨头缝里发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依旧是那副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可景明只觉得浑身发冷。

“姐姐。”他叫了她一声,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收了我的甜汤,收了我的花,收了我送你的每一件东西。”

“你在我房门口等了一夜,哭着问我为什么躲着你。”

“你为了我,拒绝了雅康朝臣的缘者之约。”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景明往后退,膝盖撞在桌沿上,酒壶倒了,酒液流了一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这些,姐姐都忘了吗?”

“那是假的!”景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过,全都是假的!”

白院夜停下脚步。

他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是假的。”他承认得坦坦荡荡。“一开始,全都是假的。”

“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有用。我对你好,是因为我需要你的信任。我叫你姐姐,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听。”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艾在身后倒吸了一口冷气,攥着景明衣袖的手猛地收紧。

景明的心被这些话扎得千疮百孔。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今天流得够多了。

“但是。”白院夜忽然话锋一转。

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景明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只是在利用你,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心思?”

“你不过是个客卿阴阳师,俸禄是白院家出的。我大可以把你当普通的下人对待,给钱、给住处,公事公办。”

“可我没有。”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艾猛地冲上前,用力推了白院夜一把。

“放开她!”

白院夜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这个胆敢推他的女子,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小艾!”景明吓得魂都快飞了。

雅康朝臣一步上前,将小艾拉到身后,迎上白院夜的目光。

“白院公子。”雅康朝臣的声音依然沉稳,可景明听得出来,那沉稳之下压着怒意。“这里是酒屋,不是白院家的私邸。”

“景明不愿跟你走,你便不能带她走。这是京城的法度。”

白院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法度?”他松开景明的下巴,转向雅康。“雅康朝臣,你要跟我谈法度?”

“好。那我问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景明与白院家签了三年契约,如今期限未满。按照律法,她擅自离府,白院家有权将她带回。”

雅康朝臣的眉头微微皱起。

景明愣住了。

契约……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白院夜看着她骤然变白的脸色,嘴角微微勾起。

“姐姐,你该不会忘了,你签的那张契约书上,白纸黑字写着。”

“客卿阴阳师须住于白院邸内,不得外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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