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蹲在屋檐下,紧紧攥着一根从院子里折下来开得很晚的樱花枝。
花瓣大半都蔫了,垂头丧气地挂着,跟她提不起劲的心情一模一样。她把花枝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没精打采地放回膝盖上。
“已经第十四天了。”
她小声嘀咕着。
已经十四天,没能好好见到白院夜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碰见过。偶尔,会在走廊尽头看见他的背影。等她追过去,一转角,人就不见了。有天早上,她特意起得很早,守在他房门口,侍从却告诉她少主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景明把蔫掉的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来,丢进风里。“就这么忙吗?忙到连说句话的空都没有?”
花瓣飘进院子里的池塘,被锦鲤一口吞了下去。
景明呆呆地盯着水面看了好久,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那是前几天休假的时候,她特意跑到东寺求来的。朱红色的锦缎做的,里面装着祛病的符咒。白院夜的伤还没好全,她本来想挂在他枕头边,让自己安心一点。
她把护身符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袖子里。
“明天,明天一定要交给他。”
这句话,她已经重复了五天。
风从走廊吹过,远处传来太鼓的声音。景明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尘,准备回房。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侧门那边,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是白院夜。他穿着深青色的外袍,从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他转向了西边的后门那是通往宅邸后巷的出口。
都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景明的脚比脑子动得还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悄悄跟在了后面。
她也知道这样很奇怪,就像故事里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女眷一样。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十四天了,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只是……想多看一眼他的样子。
有没有瘦一点?脸色还好吗?伤好透了吗?
白院夜走得很快,景明小心翼翼地跟着。她拼命屏住呼吸,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白院夜并没有走很远。穿过两条小巷,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院子。
景明躲在巷口的槐树阴影里,探出头张望。那院子看起来特别朴素,土墙瓦顶,门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可是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直衣,头发黑得像墨,皮肤白得胜过雪。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妖艳。她轻轻侧过头
“那个小阴阳师,还住在你家里吗?”
女人的声音懒懒的,又妖又美,就像猫咪伸懒腰时发出的呼噜声。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还真有耐心。换作别人,早就该察觉不对劲了。”
白院夜收回帮她整理头发的手,淡淡地回答:“她心思简单,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当真了,一点都不费事。”
“哦?”女人偏了偏头,月白色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脖子。“契约书呢?拿到手了?”
景明看到眼前场景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恶心想吐。她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还真是痴情啊。”女人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玉石掉在盘子上。“你对她那么冷漠,她居然一点都不怀疑?”
“怀疑什么?”白院夜偏过头“她只能看见我想让她看见的东西。温柔、体贴、会吃醋、会撒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景明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凉了。
她想起他端来甜汤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他红着眼眶说“姐姐,不要离开我”的样子。
演了一年。
全都是在演戏。
“那接下来呢?”女人靠在门框上,用手指拨弄着垂到肩膀的头发。“那个孩子,还有用吗?”
“已经没用了。”白院夜立刻回答,像是早就想好了。“契约书已经拿到手了。”
“所以,才躲了她十四天?”
“不是躲。”白院夜语气平平。“只是觉得烦,不想应付而已。
他垂下眼睛,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冰冷的阴影。
“看久了,真的很让人烦躁。”
景明的手指从树皮上滑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木屐上沾着夜露,亮晶晶的,像眼泪一样。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烦躁。
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欢喜,袖子里偷偷揣着的护身符,那句“明天一定要”的犹豫和期待。
在他眼里,不过就是让人烦躁的东西而已。
“外面冷了,进屋吧。”白院夜转过身,帮女人整理好外袍的衣领,声音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温柔模样。“那件事,改天再说。”
女人点了点头,身姿轻盈地走进了院子。白院夜跟在后面,亲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
景明蹲在槐树的阴影里,浑身不停地发抖。
不知道蹲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月亮已经西斜,夜露打湿了衣摆,膝盖冻得僵硬。
她慢慢站起身。双脚软得像面条一样,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白院邸的了。
只记得转身拼命地跑。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声响,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夜风灌进袖子里,冷得刺骨。可是,心比风还要冷。
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从头顶到脚底,全都冻住了。
景明站在白院邸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胡乱地用手去擦。掌心全湿了。
要进去吗?
进去之后,要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躲着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冲到喉咙口的时候,景明差点笑出声。
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
自己到底算什么呢?以客卿阴阳师的身份,傻乎乎地住了一年,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对方不过是尽礼数,她却当了真。被他叫一声“姐姐”,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他的姐姐。
不对。
白院夜说过喜欢她的。
可那也是谎话。
景明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夜露很重,石阶冷得刺骨,她却不想起来。
“景明大人?”
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带着惊讶。“怎么坐在这里?快进来吧,夜里冷,会冻坏身体的。”
“没关系。”景明站起身,脚麻得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她拼命揉着脸,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找白院夜有事。他在吗?”
“少主刚刚出门,还没有回来……”
“那我等他。”
景明走进府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白院夜房门口的屋檐下。侍从想拿坐垫过来,她摇手拒绝了。想端茶过来,也被她拒绝了。
她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像一尊石像一样。
月亮一点点向西沉下去。露水打湿了衣摆,寒意爬上后背。不知道等了多久。一炷香?一个时辰?还是更久。
但是,她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等到他。
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她快要疯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景明抬起头。
白院夜回来了。
他看见坐在屋檐下的景明,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常,露出了她熟悉的温柔笑容。
“姐姐?这么晚了,怎么坐在这里?夜里风凉,会生病的。”
景明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笑容温和优雅。外袍沾着夜露,发梢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匆匆赶回来的。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院夜。”景明开口。
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平稳。可是袖子里的手一直在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嗯?”白院夜走上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怎么了姐姐,眼睛红红的。哭过了吗?”
他伸出手,想擦去她的眼泪。
景明偏过头,躲开了。
白院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刚才……”景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在西边巷口的那个院子里,看见你了。”
白院夜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