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最近开始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它们像春日里飘飞的柳絮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角落。
去东市的纸扎铺买朱砂时,隔壁假花店老板娘正跟客人咬耳朵。
在阴阳寮的执务室整理法器时,路过的两个文官在廊檐下窃窃私语。
“听说白院家的领地在闹鬼……”
“不止闹鬼,庄稼也不长了。那一带整片天都阴沉沉的,说是神明降罚呢。”
“白院崇大人到底做了什么,要遭这种天谴啊。”
雅康朝臣来访时,已是午后。
樱花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庭中还剩几株晚开的,浅红花瓣随风打着旋儿,落在景明发上,落在她摊开的符纸上。
景明正蹲在对面廊檐下画符,嘴里叼着块羊羹,含混不清地哼着走调的小曲儿。
“景明。”
她抬起头。半块羊羹还叼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偷藏食物的仓鼠。
雅康朝臣立在玄关口,逆光中,青色朝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笑得温和。
“雅、雅康大人?”景明慌忙把羊羹咽下去,呛得直拍胸口,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您怎么来了?”
“今日休沐。知道你爱吃栗羊羹,特意做了送来。”雅康缓步入院,将食盒搁在廊檐上,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符纸上。“又在画符?阴阳寮的差事很忙么。”
“还成吧。就是攒了些符要画。”景明笑眯眯地把符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坐处。“雅康大人请坐。我去沏茶。”
“不必忙。”雅康抬手止住她,声音温和。“今日来,是有话要说。”
景明愣了一瞬,乖乖坐正了。
雅康在她身侧坐下,隔了半臂距离,不远不近。他望着庭中纷飞的樱花,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景明,在白院家住下,也有日子了吧?”
“嗯,快一年了。”景明掰着指头数。
“一年啊。”雅康点点头,忽然转头认真看她。“那么,可曾想过离开白院家?”
景明眨眨眼。“离开?去哪儿?”
“去一个……不会被闲言碎语缠身的地方。”
景明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想必是近日白院家的传闻,还有关于白院夜本是妖鬼之子的恶评。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雅康大人……也听说了那些话么?”
雅康没有否认,轻轻叹了口气。“那些话已经传到朝堂上了。白院大人的处境,你比我更清楚。”
景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纹样。她当然清楚。
“我不是来劝你与白院家断绝关系的。”雅康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去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玦。质地温润,雕着精巧的云纹。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景明,做我的缘者吧。”
景明呆住了。
缘者。那是比“妻子”更重的称谓。阴阳师与人类的缘者,意味着此后命运相连,生死与共,她的一切因果都将系于他身上。
雅康的眼神认真极了,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景明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群麻雀在叽叽喳喳。栗羊羹很好吃,雅康大人很温柔,会给她安稳的居所,再也不用被闲言碎语困扰……
她的手不自觉地触上腕间。
那串水晶念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也是雅康大人送的。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股想要答应的冲动。仿佛拒绝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景明把手按在胸口。
她怔了一瞬,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时,脑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瓷碗,碗外裹着柔软的锦布,生怕凉了一丝热气。
“姐姐,很晚了。喝了甜汤,暖暖身子吧。”
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景明的指节骤然收紧,攥住了那串水晶念珠。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咚咚作响。
她想起来了。递甜汤时少年微微蹙起的眉,看见这串念珠时骤然冷下的神情,樱花树下红着眼眶哀求“求你了,别离开我”时,那近乎匍匐的姿态。
白院夜。
她的脑海里,全是白院夜。
“对不起。”
景明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雅康。“对不起,雅康大人。我不能做您的缘者。”
雅康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眸中的光芒暗了一瞬。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是为了白院夜?”
景明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腕间的念珠,脱了下来,递给雅康朝臣。
“明白了。”雅康朝臣将玉玦和水晶念珠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语气依然温和,却渗着一丝苦涩。“唐突了,这番话,就当没听过吧。”
“雅康大人……”
“食盒里的羊羹趁热吃,别凉了。”
说罢,雅康转身离去。背影修长单薄,寂寥地消失在庭园深处。
景明独自坐在廊檐下,望着雅康离去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许久,她低头看着手心,轻声自语。
“原来是这样啊……”
她早就已经喜欢上白院夜了。
不是作为姐姐对弟弟的怜惜,不是客卿阴阳师的责任,而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说不出口的恋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或者,更早,早到她自己也记不清的从前?
景明把脸埋进膝间。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完了完了……”她闷闷地小声嘟囔。“怎么办啊……”
景明用力拍了拍脸颊,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可越是想赶,那些念头就越清晰他的眉眼,他的声音,笑时的神情,生气时抿成一线的唇,拉她袖子时谨慎的指尖。
“景明啊景明。”她对着天空叹了口气,喊了一声,仰面倒在廊檐上。旁边飞过的鸟儿吓得扑棱棱逃走了。
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的樱花树。花瓣一片片落在她脸上、身上,凉丝丝的。
算了,喜欢就喜欢吧。
景明还没消化完这份心意
傍晚,她正在厨房煎药草,白院夜这几日体温忽高忽低。忽然,前庭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惊呼。
她端着汤碗出去,看见几个侍从慌慌张张抬着一人从玄关进来。那人裹着血染的外衣,脸色青白如纸,双目紧闭。
汤碗从景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白院夜!”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倒抽冷气,却全然不顾。她跪在他血泊旁,颤抖着手想去探他鼻息,却看见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带着哭腔,满是焦急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