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景明大人……”一个侍从结结巴巴地答。“少主归途中遇刺……拼死护着逃回来,少主他……”
“叫医师来!”景明几乎是喊出来的。“愣着做什么!”
侍从们连滚带爬地跑了。景明跪在白院夜身旁,望着他血色尽失的脸。嘴唇干裂发青,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心像被谁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白院夜……”她握紧他冰凉的手。“醒醒,看看我……别吓我……”
白院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温度,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黯淡无光,却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一瞬。
“姐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别说话,省着力气。”景明握紧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手背上。“医师马上就到,没事的……”
白院夜痛苦地摇头,嘴唇微微翕动。“姐姐……我有话……要说……”
“说了别说话!”景明急得跺脚,想用力摇他又不敢,红着眼眶瞪他。“好了再说!”
“来不及了……”白院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最后一片花瓣。“姐姐……只有你能……帮我……我需要……”
景明的心骤然收紧。她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见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说道:
“契约书……母亲交给你拿的那本……只有它……能救我……”
契约书。景明想起来了。
白院夜的母亲白院绫姬的侍女青叶从怀中取出火漆封缄的信,双手举过头顶,呈给她。
“绫姬大人遗命,以家产与秘宝重订契约。那秘宝,正是契约书的卷轴。”
“等着,我这就去拿。”景明没有犹豫,没有多问。起身就跑冲进自己房中,从箱底翻出沉重的木匣,手指颤抖着打开,取出里面泛黄的卷轴。抱着卷轴跑回去,穿过廊檐,越过庭园,回到白院夜身边。
“在这儿!”她把卷轴塞进白院夜手里。“你要的东西,拿来了!放心,没事了。”
白院夜指尖触到卷轴的瞬间,白院夜眸中浮起一抹暗光。
“谢谢姐姐……”声音依然虚弱,却比先前有了些力气。“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景明快哭了。蹲在他身边,边哭边骂。“笨蛋,吓死我了……你要什么我都给,活着就好……听见没有?”
白院夜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紧紧攥着那卷契约书。
医师终于来了。众人七手八脚把白院夜抬进屋内,剪开血衣,处理伤口。景明被拦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从门缝往里窥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水声与低语。
她靠着门坐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袖子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泪还是什么。
“没事的……”她小声对自己说。“一定没事的……”
这一夜景明彻夜未眠。坐在白院夜房门前,背靠着门,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偶尔侍从进出,她立刻跳起来问“怎么样了”,回答总是“还在睡”或“没有恶化”。
她在心里把所有能拜的神明都拜了一遍。明知自己是阴阳师,知道神明大多忙着顾不上凡人生死,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祈求。
天亮前,医师终于出来,说少主性命保住了,需要静养。
景明长舒一口气,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靠着门,腿脚发软站不住,就那么坐着傻笑了好一会儿。
保住性命就好。人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这就够了。她别无所求。
白院夜的伤好得出奇地快。
那样重的伤,换作旁人至少得躺上一个月,他却不到半月就能起身走动。医师说是体质好恢复得快,景明只是点头,她高兴还来不及
白院夜能起身的那几日,景明天天往他房里跑。
送汤送药,陪他说话,讲阴阳寮里的趣事,模仿同僚的腔调逗他笑。白院夜倚在枕上,看着她鲜活地说笑,偶尔弯一弯嘴角,可那笑容景明觉得,有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他依然唤她“姐姐”,依然接过她递的汤,依然听她讲无聊的话。
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时,眸中像盛着温热的甜汤,让人从心底踏实。
如今眸中盛着什么,景明说服自己是多心。
那样重的伤,身子还没好全,没精神是自然的。再养养,就会回到从前。
可白院夜彻底痊愈后,却越来越忙了。
“少主进宫去了。”
“公子有事,今夜不回。”
景明每次去找他,得到的总是这样的答复。一次两次,她还能说服自己“他是忙”。
三次四次,心里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五次六次……
景明站在白院夜空无一人的房门前,端着凉透的甜汤,伫立良久。
“景明大人,少主今夜想必不回。”身后的侍从小心翼翼地说。“您请回房歇息吧。”
“啊……这样。”景明笑了笑,把汤递给侍从。“你喝了吧,别浪费。”
她转身走开,穿过长长的廊檐,踏着庭中落满樱花的石板路。月亮圆圆的悬在头顶,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一个人。
“别想太多,别想太多。”景明拍了拍脸颊,小声给自己打气。“只是忙而已,忙完了就回来。
他是白院家的少主,事多也是应当的,总不能一直陪着闲人如我……”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轻叹。
此后,白院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在府中遇见,也只是淡淡点个头,唤一声“姐姐”,便匆匆离去。
景明想拉住他说说话,可嘴刚张开,他早已走出老远。
他的背影修长清冷,像出鞘的刀。
景明站在廊檐下,望着他的影子消失在转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是在……躲着我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惊得慌忙摇头驱赶。不对,不对。白院夜怎么会躲她。
只是忙而已,对,只是忙。
可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他已经很久不唤她“姐姐”了。即便唤了,也没有了从前的温度。
冷淡的,疏离的,像唤一个陌生人。
景明用力眨了眨眼,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看着看着,视线却模糊了。
“景明,你真没出息。”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不过是忙了些,就……就这样?”
是啊。
她蹲在廊檐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月光洒在身上,把她的影子团成小小的一团,孤零零地蜷着。
忽然想起那日雅康朝臣说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去处。”
可她不想去别处。只想待在这里。有白院夜在的这里。
她依然,想待在这里。
夜风吹过,轻轻拂动她的发。庭中最后一片樱花从枝头飘落,悄无声息地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