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一片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池塘里锦鲤摆尾的声音。
白院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垂着眼俯视她,月光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姐姐看见了?”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可是景明听得出来,那份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我在问你,是什么意思。”景明站起身,仰着头看着他。膝盖微微发抖,脚还是麻的。但是,她不想再坐着了。坐着,就像在乞求他的怜悯。她不想乞求。
白院夜沉默了很久。
景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景明从来没有见过的,轻浮又带着嘲讽的笑。
“姐姐,何必多此一问呢。”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姐姐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是,我骗了你。”白院夜后退一步,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脸上之前的温顺恭敬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淡冷漠。“从头到尾,全都是谎话。”
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景明的心。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就知道姐姐喜欢我的脸。这一年的陪伴,那些温柔的时光,朝夕的思慕全都是假的。”
景明的嘴唇不停地发抖。想说话,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以为是偶然遇见?
姐姐每次出门,都有我的人跟着。
以为是我突然想做的甜汤?
是查好了你的喜好,让人特意做的。”白院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自嘲。“姐姐,真的太好骗了。几句温柔的话,一碗甜汤,就把真心交出去了。”
“那……被人刺杀、想要契约书的事……”景明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是,那也是假的。”白院夜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母亲把那个东西当作报酬给了别人,却不肯直接给我。所以,那把刀,是我让人刺的。”
景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苦肉计。遇袭、重伤、快要死了、想要契约书全都是假的。
“伤是真的。”白院夜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地说。“只有是真的,才能骗过姐姐。半个月就好了,比医师预想的快很多。让姐姐担心,每天送汤送药,倒是有点过意不去呢。”
景明觉得膝盖在发抖。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她站在这个人面前,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一年。”景明听着自己的声音,像在梦里一样遥远。“整整一年……你的每一天,每一句话,全都是谎话吗?”
白院夜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说喜欢我,也是……谎话吗?”
白院夜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落光花瓣的樱花树。月光下,光秃秃的树枝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姐姐。”他没有回答,反而叫了她一声,语气突然轻了下来。“为什么每次你和雅康朝臣见面,我都刚好知道,姐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景明一脸茫然。
“送给你的所有衣物里,缝了定位传音的符咒。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全都知道。”
景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你……”景明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姐姐如果想哭,就回房间去哭吧。”他站起身,拍掉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夜很深了,我要休息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景明眼前关上。
咔哒一声,轻,却无比决绝。
景明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眼泪流过脸颊,鼻子冻得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生气。
她想一脚踹开门。想冲进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她只是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落下西山,直到院子里的虫鸣都停了。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景明立刻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来白院宅邸时的几套换洗衣物,几本阴阳术的书,一套画符的工具,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这一年攒下来的俸禄。
她把白院家送的东西全都挑了出来。首饰、布料……
这些东西都不敢用
那就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她提起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院邸。
清晨的京都笼罩在薄雾里,和她一年前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景明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晨雾很冷,呛得她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她揉了揉鼻子,把布包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拼命擦着,在心里骂自己。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被骗了一年而已。只是一年,又不是一辈子。钱没了?再赚就好了。家没了?阴阳寮的值班室也能睡。手还在,本事还在,人还活着。
一切,都还在。
我,景明,还是景明。
会画符,会驱妖。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想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流着,走在清晨的京都街道上。
路过的卖炭老爷爷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默默地把柴车挪到路边,给她让了路。
景明对他用力笑了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谢谢您。”她吸着鼻子说。
卖炭老爷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推着车走了。
走到阴阳寮门口的时候,朱红色的大门微微开着,里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和东西碰撞的声音。景明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用手擦了擦脸,用力拍了拍脸颊。
“好。”她对自己说。“景明,从今天开始,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回头。不哭。不想那个人。”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里的世界,和昨天一模一样。小艾在磨墨桌子上摊着画了一半的符纸,茶碗里飘着热气。
“景明大人?”小艾抬起头,看见扛着布包站在门口的她,一下子愣住了。“那是……”
“回寮里住。”景明把布包往上扛了扛,用力笑着说。“白院邸太远了,每天来回太辛苦。还是寮里方便,出门就是值班室,还能多睡一刻钟呢。”
小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是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子,还有那满脸的笑,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被褥,递到景明怀里。
“值班室里面的小仓库已经收拾好了,你先住那里吧。等会儿我生火,夜里冷,别冻着。”
景明抱着被褥,鼻子一酸,又快要哭了。
她拼命眨着眼睛忍住,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你,小艾。”
“客气什么。”小艾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磨墨
景明抱着被褥穿过值班室,经过她以前常坐的桌子。桌子还在,茶碗还在,上次画到一半被羊羹弄脏的符纸也还在。
一切都没有变。
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一年就像一场梦。
梦里有樱花,有甜汤,有温柔叫她“姐姐”的人。梦里,她以为自己被人真心地珍惜着。
可是,梦醒了。
她还是她。啃着羊羹画符,蹲在屋檐下发呆,为一碗甜汤偷偷开心的景明。
也不坏。
她把被褥搬进小仓库,铺开来拍了拍,试了试软硬。
有点硬。比白院邸的床,硬太多了。
景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细细的裂纹,弯弯曲曲的,像小河一样。
她看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做的,很硬,硌得脸颊生疼。
可是,她已经没有别的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