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签契约的时候,她根本没仔细看那些繁琐的条文,只想着有地方住有俸禄拿就够好了。
白院夜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违约的话,可是要赔钱的。”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姐姐,你赔得起吗?”
景明咬紧了牙关。
赔不起。她当然赔不起。她兜里那点俸禄,连契约金的一成都不够。
小艾在雅康朝臣身后急得直跺脚。“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雅康朝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契约金多少?”
景明和白院夜同时看向他。
雅康的表情很平静,“我替她出。”
景明瞪大了眼睛。“雅康大人!”
白院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雅康大人真是慷慨。”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这是白院家的事,与您无关。”
“景明是我在意的人。”雅康朝臣说。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她的事,便与我有关。”
酒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白院夜看着雅康朝臣,雅康朝臣看着白院夜。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一个冷厉如刀,一个沉稳如山。
景明站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够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白院夜,你到底想怎样?”
白院夜把目光从雅康朝臣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跟我回去。”他说。声音放柔了些。“契约的事,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我不是说契约。”景明摇头。“我是说,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契约书你已经拿到了。我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白院夜沉默了。
景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你分不清真假。好,那我告诉你”
“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不管是真是假,都够了。”
“我的真心,被你踩在地上碾碎了。”
“你觉得说一句‘我分不清了’,就能把一切都抹掉吗?”
白院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没有”
“你有。”景明打断他。“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你自己。”
“你接近我,是为了契约书。你对我好,是为了让我信任你。你说喜欢我,是因为你怕输。”
“你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计较输赢。”
“白院夜,你根本不是喜欢我。你只是不甘心。”
白院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景明没有停下。
“你不甘心,我对雅康大人笑。你不甘心,我搬出了白院邸。你不甘心,我不再围着你转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白院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无话可说。
过了很久,久到酒屋里的烛火都矮了一截
白院夜忽然伸出手,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刀。
刃长不过五寸,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
小艾尖叫了一声,雅康朝臣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白院夜!”景明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要做什么!”
白院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眸中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刀刃抵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姐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说我不懂你。”
“那你懂我吗?”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刀刃划破皮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不——!”
景明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拼命按住那道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染红了她整只手。
“你疯了!
你真的疯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又尖又哑。“叫医师!快叫医师!”
小艾吓得瘫坐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雅康朝臣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外面。
白院夜低头看着跪在面前拼命按着他伤口的景明。
她的手上全是他的血,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样子还你够不够。”
景明猛地抬起头。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红得像兔子。“你故意的,对不对?”
白院夜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眸中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小艾终于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爬过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手忙脚乱地帮景明一起按住伤口。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按准,血从指缝里继续往外渗。
“我来。”雅康朝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医师的药箱,额头微微见汗。他蹲下身,将小艾和景明的手轻轻拨开,取出布带紧紧扎在白院夜的小臂上止血。
景明跪在旁边,看着雅康朝臣动作利落地处理伤口。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和发抖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按住这里。”雅康朝臣把景明的手引到正确的位置。“用力,不要松。”
景明照做了。她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可她不敢松手。
白院夜低头看着她。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姐姐。”他轻声说。“你在发抖。”
“闭嘴。”景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怕我死。”
“我说闭嘴!”
白院夜沉默了。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雅康朝臣处理完伤口,抬起头,目光落在白院夜脸上。
“白院公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这一刀再深半分,就伤到筋了。届时这只手,怕是再也握不了刀。”
白院夜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景明。
“那又如何。”
雅康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不在乎自己的手,可有人在替您哭。”他的声音很轻。“您看得见吗?”
白院夜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景明满脸泪痕的脸,看着她沾满血的手,看着她跪在榻榻米上、衣摆都被血浸透的模样。
她的嘴唇在发抖,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狼狈极了。
可她没有松手。
一直按着他的伤口,一直。
白院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雅康朝臣把伤口包扎好,久到小艾从惊吓中缓过来,把瘫软的景明扶到一旁坐下。
“姐姐。”他忽然开口。
景明没有回答。
白院夜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他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刚缠好的布条。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景明。
“你想要什么?”
景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想要你走。”
白院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走。”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现在。立刻。”
“回你的白院邸,做你的少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要再派人跟着我。不要再调查我的朋友。不要再”
她的声音哽住了。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的血。”
白院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景明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樱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走。”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景明。”
他没有回头。
“你说我不甘心。”
“也许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人,为什么要对不在乎的东西不甘心?”
说完,他掀开暖帘,走了出去。
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盏烛火。
景明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垂在膝前,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痂,裂开一道道细纹。
小艾爬过来,颤着手握住她的肩膀。
“景明大人……”
景明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手心里裂开,像龟裂的河床。
忽然,她动了一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是白院夜的血。
她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疼。
可她已经分不清,这疼是手上的,还是心上的。
雅康朝臣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掌心里全是血,有白院夜的,也有她自己的。
他沉默地掏出怀纸,一点一点替她擦去血迹。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艾也凑过来,用袖子帮她擦手上的血,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那个混蛋……”小艾吸着鼻子,声音又气又心疼。“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你……”
景明看着她哭成一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哭什么呀。”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不是你被割了手腕。”
“我替您哭不行吗!”小艾抹着眼泪,凶巴巴地瞪她。
景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最后一片樱花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谢谢你,小艾。”
她伸出手,用还沾着血渍的指尖,轻轻擦掉小艾脸上的泪。
“别哭了。我没事。”
小艾抽抽噎噎地瞪着她。“你骗人。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没事了。”
景明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确实不像。”她承认。“不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掌心里还有几道浅浅的、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会好的。”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雅康把怀纸收起来,看着她。
“景明。”
“嗯?”
“方才说的替你还契约金的事,不是客套。”
景明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你不用急着答复。”雅康朝臣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选择。”
“不需要用白院家的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可以留在阴阳寮,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只要你想。”
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雅康大人,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雅康朝臣微微一愣。
“我本来就是说真的。”他说。
景明把脸埋进袖子里,不说话了。
小艾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景明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酒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邻桌的官吏们早就散了。
景明靠着墙壁,手里捧着那杯酒,没有喝,只是看着酒面上倒映的烛火发呆。
小艾靠在她的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砸吧一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雅康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守着她。
景明看了他一眼。
“雅康大人。”
“嗯?”
“你不回去吗?明天还要早朝吧。”
雅康朝臣摇了摇头。
“不急。”
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雅康大人。”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一个人啊?”
雅康朝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你这话问得,好像自己很不值得被喜欢似的。
景明愣住了。
景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