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前庭里静得连池中锦鲤摇尾的声音都听得见。景明身后的武士纹丝不动,像尊石像。
景明站在门口,晨光从背后透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白院夜膝前。
她在袖中攥紧手指,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香鱼入口。鱼肉温热,火候恰到好处,但嚼了两口便觉得胃像被堵住。宿醉的恶心与其他情绪混杂在一起,像绞不干的湿抹布般堵在胸口。
白院夜坐在对面看着她。视线缓缓移动,"好吃吗?"
"还行。"
"那味噌汤里加了姜。养胃。"
他的声音很轻,"姐姐每次喝完酒,第二天早上都会胃疼吧。"
景明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望着碗中的味噌汤,突然感到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她放下筷子。
"吃完了。东西还我。"
碗里还剩大半碗粥。白院夜看了一眼,没有追究。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纸折的千纸鹤,放在几案上。
景明伸手去取。指尖触到千纸鹤翅膀的瞬间,白院夜的手掌从上方覆下,将她的手与千纸鹤一起按在几案上。
他的手很大,完全覆住她的指节,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强,却无法抽离。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要给谁传音?"
"与你无关。"
"要给谁传音?"
景明抬起头,直视他。
"向阴阳寮告假。"
白院夜长久地注视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那双眼睛很深,像口看不见底的井,映着她的脸。
然后他松开了手。
"只有这处的话,准了。"
景明将千纸鹤攥在手中,低下头,指尖灵力在千纸鹤翅膀内侧写了数行字。注入灵力后,千纸鹤的纸翼轻轻振翅,从窗口飞出,消失在晨光中。
看着那只纸鹤远远飞去,景明觉得胸口的石头稍稍落定了些。
景明不愿意在呆在这里她站起身就准备回房。
白院夜起身,绕过几案,走到她面前。
景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柱子。
白院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景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他拉了过去。
膝盖撞上他的腿,身体向前倾倒,慌忙伸手去撑,掌心抵上他的肩。回过神时,她已坐在他膝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双脚悬空,脚尖勉强触地。
"你!"
景明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激烈地挣扎,用肘向后撞去,他侧头避开了。又想推开他的手臂,但那两条手臂像铁环般箍住她的腰,不强不松,挣也挣不脱。
"放开!"
"姐姐。"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近得像在耳边。气息拂过她的颈侧,温热,带着淡淡的苦涩药香。
"只是……抱一下。"
景明僵住了。
让她说不出话的不是他的话。是恐惧。从脊底爬上来的、冰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惧。
他不是在撒娇,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是他的所有物。
"白院夜。"
景明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放开。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味。"好啊。姐姐说,我听。"
说着"好啊",手臂却丝毫未松。
景明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
他把头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姐姐不明白吗?"
"……"
"只想姐姐只看着我。只对我笑。只吃我买的羊羹。只穿我选的衣服。"
"你疯了。"
"嗯。"
他坦然承认。"很久以前就疯了。"
景明闭眼,又睁眼。
"白院夜,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想逃。"
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随即恢复成不强不松的力道。但她感觉到了。那一瞬的收紧,像野兽收爪时不经意露出的爪尖。
"逃?"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姐姐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总之不是这里。"
"但姐姐签了契约。"
"钱会还。分期。每月从俸禄里扣。"
"白院家不缺钱。"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景明的声音终于尖利起来。她用力捶打他的手臂,指节撞上他的骨头,疼得倒吸一口气。
白院夜沉默片刻。
笑了。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震动着透过脊背传给她,麻酥酥的。
"姐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的姐姐,像只生气的猫。"
"你才是猫。你们全家都是猫。"
话一出口,景明就后悔了。跟抱着自己的男人斗什么嘴,她到底在干什么?
白院夜笑得更开心了。肩膀轻轻震动,手臂也跟着震。景明坐在他膝上被颠得晃悠,又羞又恼,耳尖涨得通红。
"笑够了没有!"
"没有。"
他坦然承认。
景明咬紧牙关,转头突然低下头,狠狠咬上他的肩膀,用尽全力,像要撕下一块肉般的架势。
月白色直衣被她的牙齿咬破,底下的肉陷进齿间。血腥味在舌尖蔓延,生涩腥咸。
白院夜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只是静静坐着,任她咬着。
景明咬了很久。直到脸颊发酸,直到血腥味从舌尖弥漫到整个口腔。
终于松开口,急促地喘息。唇上沾着血。是她的还是他的,分不清。
白院夜看着自己肩上渗血的齿印,忽然笑了。
"姐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咬够了吗?"
景明没有回答。嘴唇颤抖,眼睛发涩,她强忍着,一滴泪也没落。
白院夜长久地注视着她。
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血痕。
"姐姐。"
他的声音突然变低,像胸腔里闷响的雷。"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景明的呼吸一滞。
他的拇指从她唇角滑向唇瓣,停在那颤抖的曲线上。
景明全身都在发抖。
"但我不会。"
白院夜收回手,那温度从她唇上消失。"我说过,不会强迫姐姐。"
他顿了一下。
"但是姐姐。"
他又把下巴搁回她肩窝里,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景明没有回答。
白院夜终于松开了手。
景明几乎是跳起来的。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对面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白院夜仍坐在原地,抬头看着她。晨光从背后透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瞳中翻涌着诸多情绪独占欲、偏执、渴望,还有景明无法理解的温柔。
"姐姐。"
他说道。"回房休息吧。今日外头风大,不要出门。"
景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急促的"咚咚"声回响。在游廊拐角处撞到了膝盖,疼得倒吸一口气,却连停都没停,一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隔扇,背靠着门滑坐下去。
心脏跳得像要炸裂。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唇上还残留着血腥味,肩上还留着他下巴搁着的重量。
"混蛋……"
她的声音闷在膝间,带着哭腔。"混蛋,混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