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清凉殿偏殿的灯火亮到很晚。
玉藻前跪坐在天皇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轻声念着上面的内容。那是明日早朝要议的几件事:祭祀的预算、祓禊的日程、几处神社的修缮。
天皇靠在凭几上,半阖着眼,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疲惫。他的脸色比上月又差了些,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御医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几副滋补的方子,却没什么效果。
“陛下。”玉藻前合上文书,声音轻柔。“这些事明日再议也不迟。您该歇息了。”
天皇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睡不着。这几日总觉得心慌气短,夜里也睡不安稳。玉藻卿,你说……是不是朕的德行有亏,招致天罚?”
玉藻前放下文书,挪到他身侧,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淡金色的妖气顺着指尖渡入天皇体内,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化开。
“陛下多虑了。”她的声音轻柔。“天象异常,不过是天地运行的自然之理。陛下勤政爱民,何来德行有亏之说?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是保重龙体。只要龙体安康,其余的事,都可以慢慢来。”
天皇被她按得舒服了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玉藻前卿,你说得对。”他闭着眼,声音渐渐低下去。“朕这几日……总觉得朝中上下不太平。前日有人密报,说京中有人私藏兵器。昨日又有人说,几家神社的祭官贪墨祭祀用度……”
“陛下不必忧心。”玉藻前的手指从他太阳穴移到后颈,轻轻按揉着。“臣倒是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祭祀之事,向来由各家神社与阴阳寮共理。如今阴阳寮的贺茂保宪大人外出巡查,京中无人主事。不如趁此时机,将今岁的几场大祭暂且停办,待来年局势稳定后再行恢复。一来可以节省国库开支,二来也可以借此机会整顿祭官队伍,查清贪墨之事。”
天皇沉默了一会儿。
“停办祭祀……”他的声音有些犹豫。“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恐怕不妥。”
“陛下圣明,自然知道事有轻重缓急。”玉藻前的声音更柔了,像裹了蜜的丝线,一缕一缕地缠上去。“如今国库不丰,百姓困苦,若仍按旧例大兴祭祀,劳民伤财,岂非违背了祭祀的本意?神明要的,是陛下的诚心,不是那些虚浮的排场。待来年国库丰盈、百姓安居,再隆重祭祀,神明只会更加欣慰。”
她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天皇被她按得昏昏沉沉,那点犹豫很快就消散了。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那就……停了吧。明日早朝,你替朕拟旨。”
“是。”
玉藻前垂眸,嘴角弯起一道温顺的弧度。
祭祀停了。祓禊停了。那些保护平安京不被妖邪侵扰的屏障,一层一层地被她亲手拆掉。
天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玉藻前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和从前相比,已经瘦削了许多。妖气侵蚀了他的身体,也侵蚀了他的意志。
她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
这个夜晚,一道灰影“嗖”地窜出,带起一阵细碎风声。
黄鼠狼精缩着瘦小的身子,脊背弯得几乎贴到房梁上
此时白院崇正在接见了一位客人。
来人穿着深灰色的直衣,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东西备好了?”白院崇问。
“备好了。”来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的木盒,放在桌上。盒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都渗着暗红色的朱砂,像干涸的血迹。
“咒杀阵的阵图只要对方踏入阵中,必死无疑。”
白院崇看着那只盒子,没有伸手去碰。
“那个小阴阳师呢?”
“已经派人盯了。届时”
“她不重要。”白院崇打断他,“重要的是白院夜。他必须死,而且不能让人查出来是有人蓄意为之。”
“放心。”来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普通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咒杀阵的痕迹,和自然死亡一模一样。就算阴阳寮的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白院崇点了点头,终于伸手拿起那只盒子。
盒子的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死人的骨头。
“明日。”他说。“我要他彻底消失。”
来人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白院崇独自坐在烛火下,把盒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复杂的阵图。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如释重负。
快了。很快,这个不该存在的“孽种”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没有人会追究。平安京的贵族们只会听说,白院家的少主不幸染病身亡,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然后一切照旧。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平安京还是那个平安京。
他吹灭烛火,站起身来。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动了一下。很轻,像老鼠窜过房梁。
白院崇没有注意到。
一只黄鼠狼从房梁的阴影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随即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半个时辰后,皇宫。
玉藻前靠在寝殿的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杯冷掉的酒,听完了黄鼠狼精的回报。
“咒杀阵。”她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大人,要不要……”
“不用。”玉藻前把酒杯搁下,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他做。”
黄鼠狼精愣了一下。“可是白院夜是”
“是小玉的儿子。”玉藻前接过话,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也是白院崇的儿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远处,平安京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盆将灭未灭的炭火。
“让他们父子去咬。”她说。“咬死了,是白院家的丑事。咬不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咬不死,也有咬不死的用法。”
黄鼠狼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玉藻前站在窗前,望着平安京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殿中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
金色的,冷冷的,像荒野上漂浮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