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罩轻轻颤动。它忽然听见自己的竹骨发出细微的声响它难过的想着"主人……"它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风又吹来,这次带着雨气。纸灯忽然觉得身体轻了,竹骨一根根抽长,化作细瘦的四肢,泛黄的灯罩绷紧成躯干。它从窗台上站起来,纸糊的裙摆垂落,在风里一飘一飘。
它飘下台阶,飘进织坊的内室。
织娘已经睡了,新琉璃灯悬在床头,亮得温和。纸灯站在帐子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它伸出手竹骨化作的手指苍白细长轻轻掀开帐角。织娘在梦中翻了个身,喃喃道:"好冷。"
纸灯笑了,灯罩上的破洞漏出一点幽微的光。
它吹灭了琉璃灯。
织娘在黑暗中惊醒,看见帐子外站着一个人形的影子,头顶着破旧的灯罩,正低头看着她。她想尖叫,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只能看着那影子缓缓俯身,冰凉的竹骨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我陪了你三年,如今你嫌我旧了,"纸灯说,声音像风吹过纸窗,"好恨你,那我便让你也旧一旧。"
织娘躺在帐中,满头青丝尽成白发,而旧纸灯,已化作一堆灰烬。
夜还漫长,雨声不绝,木匠看到木梳被扔在院角的柴堆旁,叹口气,算了都是木头明日便当柴火烧了,也不浪费。
这梳子跟了他十二年,齿已经磨秃了,梳背上的漆也剥落得斑驳其实将就用用也可以,但他新娶的媳妇嫌它旧,趁他不在时翻了出来,随手丢在这里。
木梳躺在柴草堆里,听着院中的脚步声。
"太旧了,该换把新的。"媳妇的声音。
"还能用……"老木匠的话没说完,被媳妇笑着打断:"你看这齿,都秃了,怎么梳?"
木梳躺在草堆里,雨落下来,打湿柴草,也打湿它。
它忽然觉得齿根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那些秃掉的齿一根根往外抽,变得尖利细长,像兽牙。梳背隆起,化作弓起的脊背,漆剥落的纹路裂成一张嘴。
它从柴堆里爬出来,齿牙在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夜里,媳妇起来倒水。
月光照在院中,她看见柴堆旁蹲着个东西,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吃什么。她走近两步,那东西忽然转过头来是一把巨大的梳子,齿牙间挂着碎肉,梳背上裂开的嘴正一张一合。
"齿秃了,"它说,声音像木片摩擦,"所以我要新的把你给我,好不好。"
媳妇尖叫着后退,却被门槛绊倒。木梳扑上来,齿牙深深扎进她的头皮,像从前梳进老木匠的白发那样,一下,又一下。
老木匠闻声赶来时,只看见媳妇倒在血泊中,头皮被撕去大半,而院角的柴堆里,那把旧木梳断成两截,齿间缠满了黑红的血丝消息传开,京都人心惶惶。
越来越多的器物开始出现异状。有的自己移动位置,有的发出怪声,有的在深夜发光。有一个贵族的梳妆镜里,忽然映出一张不是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对着他笑了一下,镜子就碎了,碎片里倒映出无数只眼睛。
阴阳寮接到了大量的报告。
可贺茂保宪被朝中政务缠身,根本无法抽身。百鬼夜行那一夜,死了太多人,伤了太多权贵,朝廷需要有人解释、有人负责、有人善后。天皇受了惊吓,整日躲在寝殿里不肯出来,所有的事务都压在了阴阳寮和公卿们身上。
贺茂保宪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应付各种会议安抚天皇、处理贵族伤亡报告、协调都城的重建、应对各大家族的责难。他的案头堆满了文书,每一份都需要他过目、批示、盖章。
“晴明大人呢?”有人问。
“妖气反噬,需要静养。”贺茂保宪面不改色地回答。
实际上,安倍晴明在战后第三天就离开了京都。临行前,他只给贺茂保宪留下了一句话:
“保宪,我在那须野一战中,窥见了不属于九尾的力量。暗影之中,有更大的东西。根据占卜的结果,我必须去出云查清真相。”
贺茂保宪当时想拦他,可看见安倍晴明的眼神,他知道拦不住。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晴明眼中见到的神色像猎人嗅到了猛兽的气息,他知道自己必须独自前往。
所以贺茂保宪留了下来。处理政务,守护京都,等待晴明的消息。
可器物化妖的事,越来越严重了。
阿染每天都会带来新的消息“东市又有器物化妖了”“某某大人的刀半夜自己飞起来伤了人”“阴阳寮的人忙得焦头烂额,听说贺茂大人被政务缠身,根本抽不出空”。
景明听着,点头,然后继续看着庭院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樱树。
阿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天,阿染终于忍不住了。她抱景明声音颤抖泣不成声
“景明……求你了。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景明没有回答。
“白院夜他……他不会想看到您这样的。”
景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痛。我知道你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可是……”阿染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是你还活着啊。你还活着,这就是意义啊。”
景明转过头,看着阿染。
她的眼神很空,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
“阿染,”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被一个人丢下来是什么感觉吗?”
阿染愣住了。
景明的声音很平,可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阿染,他不见了。”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崩溃的哭声。像堤坝决口,像山崩地裂,像一颗被埋在废墟下很久很久的心,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跳动。
阿染扑上去,抱住她。
景明靠在阿染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然后她安静下来。疲惫的、虚脱的安静。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被冲上了岸,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听见了什么。
很远的,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京都的方向,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灰。像有什么东西罩在了城市上空,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阿染,”她忽然开口,“外面怎么了?”
阿染一愣,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器物化妖的事……越来越严重了。贺茂大人那边……人手不够。”
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但也许……也许她可以做一些事。一些不需要忘记他也不需要记得他的事。
比如,去看看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不是因为她想拯救什么。
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景明撑着阿染的手,慢慢地站起来。
腿有些软,头有些晕,但她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青色的小袖,袖口绣着白花,是阿染给她准备的那一件。
她想起白院夜说过,他最喜欢她穿浅青色。
“走吧。”她说。
阿染愣了一下:“去哪?”
“阴阳寮。”
景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很低,很厚,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整个京都的混乱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