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雾,还如薄纱般笼罩在京郊,迟迟不肯散去。
景明慢悠悠地朝阴阳寮走去。
木屐踩在沾露的石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每一步都透着睡眠不足的倦怠。
发间还插着今早随手折的一枝樱花。
花瓣早已蔫垂,软塌塌地贴在鬓边,反倒衬得眼下那片遮不住的黑眼圈格外显眼。
推开阴阳寮朱漆木门的瞬间,憋了许久的笑声"噗"地从案几后蹦了出来。
"景明大人。昨夜可是在枭林与百鬼大战三百回合,一宿未眠?"
小艾手里端着刚磨好的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景明的黑眼圈,嘴角咧得老高,明显是憋不住笑的样子。
周围早班的同僚们闻声齐刷刷抬头,几十道视线同时钉在景明脸上,她一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喂……"
景明嘴角抽搐,在心里疯狂吐槽。
不用表现这么明显吧!
小艾强忍着笑,忙递上一杯热煎茶。指尖被瓷杯烫得微微一缩。
景明接过茶碗搁在案上,故意板起脸瞪她。
"别闹了。我是真的困得不行。"
可小艾却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语。
那话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又掺着一丝心疼。
"不是闹您。
景明大人,您现在的样子,比我那会儿憔悴十倍呢。"
话音刚落,小艾的笑意便如晨雾遇风般消散殆尽。
檐外柳枝才抽出嫩黄的新芽,晨风一过,捎来丝丝凉湿的潮气。小艾望着那片新绿,声音突然哽住。
"景明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攥紧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昨夜,我在他宅前等着。
亲眼看见他牵着别的女人的手进了巷子。
那样子亲密得很……"
"我跑上去质问,他却说我任性,还硬说什么事都没有。"
眼眶泛红,泪水在小艾眸中打转。
"我不想相信那些传闻。
可大家都说,他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像有块石头压在心上,一宿没合眼。"
"三年了。
从少女时就认定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景明望着她脆弱欲碎的模样,既尴尬,又替她感到不平。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小艾的背。声音放得极尽温柔。
"别哭了。
改日我陪你去,当面问个清楚。"
可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没什么底气。
小艾的恋人陈生雅信,景明也见过几次。
那长相就是一副风流相。只是小艾陷得太深,怎么都不肯信罢了。
景明在心里暗暗叹气。
陷入情网的女人,果然眼都瞎了。
与此同时,宫廷深处,清凉殿。
晨雾久散不去的宫阙中,玉藻前正用纤细的指尖描摹天皇的面颊。她依旧顶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笑盈盈的,可眸底却藏着极淡极冷的妖气。
天皇早已被这绝世容光摄了心魂,忘乎所以,政务早已云消雾散。玉藻前软语温存,指尖无声无息地将淡金色妖气渡入天皇体内。
"陛下,今早朝议,户部尚书似乎处处与陛下作对呢。"
玉藻前的声音柔若流水,语调里带着几分娇嗔的不满。
天皇眉头一皱,立刻爱怜地抚她的发,粗声粗气道。
"玉藻卿不必忧心。
朕即刻便下诏,罢免他的官职!"
玉藻前眸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不悦。
"陛下英明。
可臣女担心的是。
朝中像户部尚书这等人,怕是还有许多……
不理解陛下与臣女的人……"
"若有碍事者,朕便罢免他的官!
朕定护你周全!"
天皇信誓旦旦,却丝毫未觉自己的精神日渐萎靡,身体每况愈下,更未察觉朝廷权柄正一点点落入眼前这只妖手中。
玉藻前轻叩天皇后背,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待完全掌控京都朝政,吸干帝王精气,这天下,便尽在我掌中。
桃李园坐落在京都南面的富庶之地。粉白花瓣随风摇曳,满庭清芳。楼阁沿水而建,雕梁画栋间尽是平安京独有的雅致。
景明与阿染乘车抵达时,雅康朝臣已候在门前。他亲自迎上来引路,边走边温声介绍园内景致,从容又温柔。
行至花树荫下,雅康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物,一串剔透的水晶数珠。
珠子圆润莹润,承日光而辉,泛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
"今日风凉,园内潮气重些。"
他垂眸看着景明空着的手腕,温声道。
"这水晶能宁心静神,对阴阳师的修行也有助益便想赠予景明。"
景明推辞不及,他已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将水晶圈套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肌肤,温热传来,景明心头微微一悸。
水晶凉丝丝地贴在腕上,一动便轻响。
景明不由看得痴了,脸颊微微泛红。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过是件小玩意。很衬你。"
雅康朝臣眸中漾着浅笑,语气温和自然。
"不必推辞。"
景明望着他温柔的眉眼,终是轻轻点头,小声道。
"……雅康大人,多谢。"
园内已聚了不少宾客。
都是京中名门子弟与文人雅士。见雅康亲自引着两位女子入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雅康一一引荐,将吏部尚书公子、翰林学士千金等人的名号说与二人。
宴设在水边亭中,案上摆着精致的和果子与清酒。众人围坐,吟诗论曲,琴音悠扬,气氛融洽。
阿染很快与几位世家千金熟络起来,脸上渐有了笑意,近日的愁绪仿佛一扫而空。景明坐在一旁,不时与雅康交谈。话题多是京都风物与阴阳术。
雅康学识渊博,对阴阳道也颇有造诣,二人相谈甚欢,彼此眸中都浮起赏识之色。
景明悄悄瞥了他一眼。
这人,长得好,性子好,连阴阳术都懂,简直完美……
心跳忽然加速,她慌忙垂首,假装喝茶掩饰。
亭中气氛正热烈时,亭外突然传来尖锐的争吵声。女子哭喊与男子呵斥混杂,将园内的雅致搅得粉碎。
雅康眉头微蹙,起身向外走去。景明心头一紧,莫名的不安涌来,也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