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粉花瓣沾在朱红鸟居与青灰瓦檐上,风一吹便簌簌打转,揉碎了天边流霞。
景明攥着浅紫狩衣的下摆,木屐踏过铺满樱瓣的石板路,脚步匆匆。乌发上系着的银铃随步履轻响,叮铃碎音混着风声,在空寂的巷子里荡开。
那日与白院夜匆匆一别,他那句“姐姐会考虑我吗”像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她当时逃了,可逃完之后呢?
她还是来了。
“是职责。”她对自己说。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冒出来:职责?那你怕什么?
景明没回答心里的声音。
白院府的朱漆大门依旧半掩,庭院寂寂。景明熟门熟路推开侧门,青苔石径上的药香先缠上鼻尖袅袅飘来。
她顿了顿。
往日她来,白院夜总会守在廊下等她。哪怕只是静坐,眼底也会漾开浅淡笑意,像春日融冰。可今日,庭院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白院夜?”
没人应。
景明心头一紧,脚步加快。掀开门厅素白的纱帘,抬眼便撞向榻上少年的模样。
白院夜斜倚在软缎榻上,月白狩衣依旧整洁,可那张脸白得像纸,唇瓣褪成浅粉色。眼窝深深陷着,泛着浓重青黑,往日即便落寞也带着风骨的少年,此刻佝偻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景明愣在原地。
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这是真的病?
如果是真的病,那他一个人在这儿躺了多久?
“姐姐……”
榻上的人动了动,缓缓抬眼。那双墨色瞳仁映着她的脸,虚弱得像一盏将灭的灯。
景明走过去,蹲在榻边。
“你怎么了?”
白院夜看着她,喉间轻咳,声音沙哑:“生父……派人来了。”
景明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还有”少年抬眼,那双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浓重的情绪,“姐姐你知道吗?我母亲的死,根本不是自杀,是我父亲逼死她的。”
景明沉默了。
当初接手白院宅邸就知道白院绫姬夫人的死绝对有内幕。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冒出两个声音。
一个说他多可怜啊,孤身一人,生父害死母亲,现在还要对他下手。你应该保护他。
另一个说密室那晚的眼神,你忘了吗?那幅画像上密密麻麻的箭孔,你忘了吗?这个少年不只会可怜,白院夜绝对不会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白兔,用不着你可怜,做好自己份内之事便好。
两个声音打架,谁也没赢。
“我知道了。”景明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白院夜看着她,“姐姐……”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着,像是想触碰她,又怯怯收回。
景明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苍白,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密室那晚,这只手紧紧握着她,不让她走。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白院崇身为贵族高官,竟能对枕边人下杀手,还要对亲儿子赶尽杀绝!
心疼与保护欲如潮水淹没五脏,她看着少年眼底的绝望看他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平安京里无依无靠,心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景明蹲回他身边,轻拍他的背安抚受了惊的小兽,心里却飞速盘算。
平安朝礼法森严,未成年子嗣不可明面诛杀,违制者会身败名裂、丢官流放。
他绝不敢在白院夜元服前明着下杀手,只会暗地里使绊子,逼他走投无路。
接下来景明一边处理阴阳寮的公务,这日午后,阴阳寮上司唤住她,将一卷烫金咒术文书递来:“景明,速将这卷遣宋使的咒术文书送往京中遣宋使府邸,不得有误。”
“是。”
景明抱好文书,出了阴阳寮。
走在街上,樱花瓣落满发间肩头。她抬手拂去,脑子里还在想白院夜的事。
直到站在遣宋使府邸门前,她才回过神来。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仆役验过腰牌,引着她穿过回廊,到一间雅致书房外,躬身退下。
景明推开门。
桌案后坐着一位浅碧狩衣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温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景明愣了一下。
这个人……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前几日在酒场见过。那时她看他,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周身开满了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她当时以为自己脑子撞坏了,还跟阿染吐槽来着。
现在想来,那个“周身开花”的幻觉,本身就够奇怪的。
“景明,别来无恙。”雅康朝臣起身,声音温润,“是为文书而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景明忙递过文书,脑子一热话先脱口而出,“雅康大人,前日承蒙您照拂,今日重逢,我……我想请您共食一餐,略表谢意,不知您可否应允?”
话落她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低着头脸颊烫得能煎蛋,竖着耳朵等答案,心里七上八下。
她皱了皱眉。
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心跳加快觉得对方好看上次还出现幻觉,这些反应,不像是正常的。
像是什么?
像……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后背微微发凉。
雅康朝臣看着她受惊又勇敢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本就对这活泼直率的小阴阳师颇有好感,此刻见她主动邀约,心头泛起甜意,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景明猛地抬头,眼里亮满星光,雀跃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那傍晚我在樱居酒屋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