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斜倚在御座之上,酒意漫上眉梢眼角,龙颜裹着几分慵懒倦意。他伸指,漫不经心地勾过一缕垂在她鬓边的发丝,指腹擦过细腻肌肤时,带着帝王惯有的轻佻与掌控。
玉藻前肩背绷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得柔缓,只听那道裹着醉意的声线低哑缱绻,落在耳畔:
“玉藻前卿琴艺冠绝平安京。方才那曲《哀樱》,本宫听着,倒像是将春日落樱的碎魂,一根根揉进了弦里。”
膝上琴弦骤然一颤,一声清响破空,余韵在暖雾里悠悠荡开,撞得殿内灯火轻轻晃了晃。
玉藻前唇角缓缓弯起。
那笑艳得能灼伤人眼,又柔得似春水初融,温顺得恰到好处。垂眸时,纤长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眸底所有锋芒,声线柔媚得能缠上人心尖: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指尖拨弦,起落轻缓优雅,每一下都分寸得当。
温婉,低顺,恭敬,一副倾心侍奉、毫无二心的模样。
无人看见,垂落的眼睫之下,那双本该温顺如水的眸子里,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灯火摇曳的错觉。直到天皇的指尖再次拂过她发顶,带着居高临下的触碰,她眼睫几不可查地一颤,那抹妖异的金,才彻底沉入眼底深处,藏得严丝合缝。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天皇抚掌大笑,连声赞好,当即命人取来金平糖与御酿。甜香扑面而来,玉藻前却只觉得刺鼻。
她缓缓起身,广袖垂落,身姿柔婉如扶风弱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屈膝谢恩时,裙摆轻扫地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抬眸浅笑,眉眼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眼底深处,连一丝敷衍的笑意都没有,只剩对眼前浮华恩宠的漠然,与刻进骨血的鄙夷。
人类的恩宠,向来廉价又薄情。
宴散。
宫人依次退尽,夜色沉沉压下,整座清凉殿坠入死寂,连灯火都显得孤冷。
玉藻前低声告退更衣,步履从容地走出殿门,背影依旧温婉,却在踏出殿门的一瞬,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柔软。
宫道上月色清寒,洒在她华美的衣袂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她身姿窈窕,美艳得近乎妖异,身后空无一人,独来独往,连影子都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待焚的牢笼。
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一道灰影“嗖”地窜出,带起一阵细碎风声。
黄鼠狼精缩着瘦小的身子,脊背弯得几乎贴到地面,浑身瑟瑟发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低低叫唤到:
“大、大人……”
玉藻前脚步未停,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向墨色翻涌的夜空,云层厚重,连星子都被遮得不见踪影。艳色唇瓣轻抿,指尖捻起一颗御赐的金平糖,糖粒冰凉,触到指尖时,她随手送入口中。
糖粒在齿间碎裂,一声极轻、极脆的响,甜腻瞬间炸开。
她声调依旧柔婉媚态,尾音轻轻一挑,却冷得像淬了冰,字字扎进黄鼠狼精心底:
“查清楚了?”
黄鼠狼精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磕到地面,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大人……小玉大人的过往,小的已尽数查实。”
他咽了口唾沫:“小玉大人当年在山野偶遇人类贵族名叫白院崇。白院崇一见化名绫姬的小玉大人倾心,执意求娶……二人私定终身,绫姬大人甘愿褪尽狐族荣光,随他入平安京。婚后不久,便诞下一子。”
“可近年,白院崇不知从何处得知绫姬大人真身是狐妖。昔日爱意,一夜尽毁。他认定绫姬大人用媚术蛊惑于他,当众斥她为骗人的妖物,恶语相向,绝情断义。”
“绫姬大人心死如灰,为证自己从未害他,在白院府庭院之中……自裁而亡。”
最后几字落下,空气骤然凝固,连夜风都停了。
玉藻前指尖猛地一颤。
“咔嚓”
掌心仅剩的金平糖被瞬间捏碎,细碎糖屑混着指尖被划破渗出的血珠,一滴滴落在绣着暗纹狐尾的锦帕上,晕开一朵朵刺目惊心的红梅。
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杀意,几乎要冲破这副温顺的皮囊。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戾气骤然散开,周遭草木都似被寒气慑住,瑟瑟发抖。
黄鼠狼精浑身颤得更厉害,拼命缩着脖子,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生怕下一秒便被这滔天妖力碾成飞灰。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指节绷得发青,掌心的血与糖屑黏在一起,黏腻又刺目。
“好……”
玉藻前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艳绝,唇角勾起的弧度冷冽刺骨,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焚尽一切的狠戾与偏执:
“好得很。”
当夜。
她褪去宫中华服,淡金色妖力自周身缓缓流淌而出,悄无声息潜入白院府。妖力所过之处,夜色都似被染成浅金。
玉藻前指尖金光流转,不过一瞬,法术便化作白院绫姬的模样,披头散发,素白丧服,面色凄白如纸,立在深夜庭院之中。
清冷月光洒下,身影虚幻缥缈,周身萦绕着幽幽蓝蓝的狐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含冤而死的孤魂。
玉藻前望着法术所化的绫姬,喉间微微发涩,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