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他准备了整整一年、关于宿命、关于失去与追忆的沉重台词，此刻全数卡在喉咙里，憋得胸口发闷。
“……你不吃吗？”狐妖晃了晃手中的瓜子袋，语气真诚，“大宋特产，五香味，平安京有钱都买不到，我特意藏了一路。”
黑衣男子缓缓抬手半晌才机械地接过那把瓜子，捏在手里。
狐妖笑眯眯地歪头：“所以，那只狐狸怎么了？你刚才说‘又’，该不会是她欠你钱没还，你追债追到平安京来了吧？”
黑衣男子薄唇微动：“……她死了。”
狐妖手上嗑瓜子的动作戛然而止，“咔”的一声轻响，瓜子仁被咬成两半。
夜风卷着远处酒肆的喧闹孩童的嬉笑商贩的吆喝传来，那些声音入耳，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天下狐妖何其多，未必就是他的那一只。
狐妖又“咔”地嗑了一颗：“哦。怎么死的？病死？老死？被雷劈死？还是……”
他抬眼，金色瞳孔骤然一缩，笑意彻底消失，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妖力，声音轻得吓人：“被你克死的？”
这男的明显是来堵他的，不然大街上也不止他一只妖，怎么一对视，就直勾勾的朝他来。
黑衣男子指尖一顿，几粒瓜子从指缝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响。
“我……克死的？”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自我怀疑的错愕。
“对啊。”狐妖吐出一口瓜子皮，理直气壮，脸上又挂回那副欠揍的笑，可周身的妖气却一寸寸绷紧，压迫感直逼黑衣男子，“你看你，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危险’‘离我远点’‘靠近我会变得不幸’。
你说的那只小狐狸真跟你扯上关系，不被你克死才怪。”
黑衣男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无言以对。
狐妖忽然上前一步，明明身高不占优势，气场却瞬间压过对方。
他抬手，指尖在对方苍白的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动作轻佻，眼神却冷得像刀。
“皮肤挺滑，就是太凉了。”狐妖一本正经评价，语气又瞬间变回轻松模样，“你是不是气血不足？我们狐族有个偏方，红枣配枸杞，再加二两当归，我跟你说，特别补。”
黑衣男子猛地后退一步，这只该死的狐狸，让他苦心营造的人设压迫感当场崩塌稀碎。
“你……”他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波动，甚至有点凌乱，“你究竟……”
“我？”狐妖随手将瓜子袋揣回袖中，拍了拍手，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淡去，周身气息骤然冷冽，眼神锐利如刃，“我是来寻亲的。
你刚才说的那只死去的狐狸，长什么样子？”
黑衣男子望着他反复无常的性格，喉结微动：“她呀……和你长的极像。
"但我与她并无深交。我只知她一年前死于自裁。
其余的，我可一概不知。"
黑衣男子说完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夜色中。
“死了。”
那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狐妖睁开眼，月光下，那张俊美面容依旧平静，甚至还挂着惯常的笑意。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戾气与死寂，周身妖气压抑得巷口的灯笼都在微微晃动。
他不愿相信。
但他会查清楚。
谁敢动他的妹妹，他便拆了这平安京。
狐妖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荧光。光芒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女子的面容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小玉。”他轻声唤出那个许久未叫的名字，语气轻得发颤，此刻眼底红了一瞬，戾气几乎要溢出来，“等哥哥查清楚。”
光影轻轻晃动，光芒散去。
狐妖抬眼，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艳的笑，上一秒还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而妖异。
听说，这一国天皇喜好风雅，常召有才学之人入宫伴驾。
狐妖轻笑一声，笑声清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期待把这平安京，掀个底朝天。
翌日清晨一条消息在平安京贵族之间悄然传开
遣宋使雅康朝臣圆满完成使命自大宋返京，随行带来一位美人，名唤玉藻前，通晓占卜、通音律，容貌无双，谈吐雅致。天皇听闻大喜，即刻下诏召其入宫。
清凉殿内。
“玉藻前卿，朕听闻你精通占卜？”天皇端坐高位，目光带着几分好奇。
如今的玉藻前已幻化成绝美女子，微微躬身，姿态优雅，笑容温婉：“回陛下，略通一二。”
“那便为朕卜上一卦，看看今日运势如何。”
玉藻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转一圈，忽然“哎呀”一声，铜钱脱手落地，骨碌碌滚到一位老臣脚边。
老臣连忙弯腰去捡，可那铜钱却像生了根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奇怪……”老臣满头大汗。
玉藻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天真：“大人，您昨日是不是吃了两碗豚骨拉面，还多加了一份叉烧，睡前又偷喝了半壶甜酒？”
老臣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卦象所示。”玉藻前一本正经，笑容纯良，“您今日不宜弯腰，否则……”
“否则怎样？”
“会失礼。”
殿内一片寂静。
老臣涨红了脸，怒声呵斥：“荒唐！妖言惑众！”
话音刚落“噗...咚...”
一声格外清晰格外响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空气死一般沉默。
老臣：“…………”想死。
天皇：“…………”憋笑。
众臣：“…………”低头假装看地。
玉藻前从容捡起铜钱，优雅拍了拍衣摆，微笑躬身：“陛下，今日卦象万事顺遂，唯需注意饮食清淡，少弯腰。”
天皇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拍着扶手：“有趣！有趣！玉藻前卿果然非同凡响！”
玉藻前垂眸，唇角笑意温婉。
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刺骨的暗光。
小玉，哥哥来了。
不管是谁动的手，这平安京，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