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地鸣,正是地震鲶翻身所致。"
一言落下,殿内瞬间哗然。
百官交头接耳,恐惧之色更甚。
议论声不绝,却不敢大声,只以低微胆怯的声音窃窃私语。
地震鲶。
平安京传说中,镇守地底的上古大妖。
体型庞大,沉睡于地底深处。每翻身一次,大地开裂,河川浑浊,百姓失所。
若封印完全破碎,地震鲶彻底苏醒,不出三日,平安京将化为废墟。
百万百姓,将被埋入地裂之中。
天皇的脸色瞬间更差。
用力拍击扶手,急声追问。
"贺茂卿!
若地震鲶封印已乱,可有镇压之法!速速告朕!"
"朕命卿等。速速献策,务必守住平安京!"
贺茂保宪屈身行礼,眉心紧锁,一时无言。
地震鲶是地脉大妖,与大地相连,封印范围极广。
非轻易可镇压稍有差池,反激怒鲶灵,引来更大灾厄。
殿内重归寂静。百官低头,无人敢轻易开口。
人人都知此事凶险。
献策若误,非但救不了平安京,反招杀人之罪。
景明缩在百官队列最后,拼命压抑自己的存在。
恨不得贴到殿柱上,成为无人注意的背景板。
可天,不从人愿。
天皇的视线绕殿一周,最后竟稳稳定在她身上。
"景明卿。"
天皇的声音响起,带着帝王威严。
落在景明耳中,宛如雷鸣。
景明全身僵直。
"卿前日祓除入内雀,智谋出众,胆力过人,甚合朕心。
今地震鲶作乱,平安京危在旦夕,卿可有见解。但说无妨。"
景明:"………………"
景明在心中怒骂了天皇一万遍。
表面上缓缓出列,低头屈身,行最标准的阴阳师之礼。
"陛下。
地震鲶乃地脉大妖,与大地共生。
封印紊乱必有缘由,非外力可强行镇压。
臣以为,当赴地脉之源,实地确认封印破损状况,以阴阳之力与鲶灵沟通,查明灾厄缘由后,再行处置。
贸然强行封印,恐激怒鲶灵,招来灭顶之灾。"
只有景明自己知道这话说完,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的狩衣冰凉。
因为她开口的瞬间,一道轻飘飘的视线,悄然落在她身上。
对方的注视没有重量却令她全身汗毛瞬间倒竖,每个细胞都在尖叫危险。
安倍晴明。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清冷瞳眸的深处,藏着探究一丝疑虑,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景明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被看穿了。
他一定发现了,她的灵魂不对劲,她是异类。
已经在想埋哪里了。
清凉殿的议事,很快有了结论。
天皇当即宣旨命安倍晴明深入地脉,调查地震鲶封印紊乱的真相,寻找镇压地震鲶安定平安京之法。
安倍晴明屈身领旨。
月白狩衣垂落,身姿清逸,声音如玉击般清冽笃定。
"臣,必追究地震鲶异变根源,以命相护,保平安京周全。"
话音落下,殿内百官稍安。
只有景明,立在队列中,如木偶般僵直。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快结束,快结束,快放她离开这里,从安倍晴明的视线中消失。让这位大阴阳师,彻底忘掉她这个小角色。
她连再抬头看安倍晴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漫长的议事终于结束。
百官陆续退出清凉殿。脚步声杂乱匆忙,人人都想快些离开这压抑的宫殿,回到自己的居所。
景明低头,小步快走。贴着殿侧廊下的柱子,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离安倍晴明越远越好。
可未走出三五步,怕什么来什么!
前方廊下,那袭熟悉的月白狩衣,静静挡住了她的去路。
晨霭尚未完全散去。雾气弥漫廊下,狩衣的桔梗纹在阳光下微泛柔光,清逸夺目。
景明的脚步骤然停住。
缓缓抬头,撞入他含笑的眼眸。
安倍晴明!!
他开口语调温和,带着一丝戏谑,"听说你便是之前入内雀献上奇策的新人。"
景明僵直身体,艰涩地屈身行礼。
"晴明……大人……"
完了完了完了。
要暴露了!要被当作妖物祓除了!!
不想死……
安倍晴明看着她全身紧绷如弓弦般张满的样子,眸中笑意更深。
他的脚步轻盈,踏在廊下板上几乎无声。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似乎很怕我?"
景明喉咙紧锁,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怕。
真的怕得要死。
怕被他一眼看穿自己不是真正的土御门景明。
怕被他一张桔梗札打得魂飞魄散。
袖中的手指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暗红的痕。
安倍晴明静静地看着她,明明怕得要哭,却拼命假装冷静的样子。
眸中的戏谑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与了然。
其实之前镇魂御宴时,他便早已察觉。
这少女体内,流淌着安倍家浓厚的血脉羁绊。
那血之力浓郁得无法忽视,他暗中起卦。
卦象清澈无浊,清净无垢。
他瞬间明了。
他这后人,如此有趣,竟有这般能耐。
也因此知晓只因她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只因她有着跨越时空的过去。
安倍晴明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头微微一软。
“你怕自己……是不该存在于此的人。”
景明猛地一颤。
“不必怕。
你在此处,并非错入。”
景明猛然抬头。眸中溢满惊疑与难以置信,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哽咽。
她怕的,是自己身为异类,被揭穿,魂飞魄散。
安倍晴明唇角微扬,笑意温和神秘。
话语如命运的谜语,轻轻落在她耳畔。
"你存在的锚点从未被替换。"
景明彻底懵了。
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她不是外来魂占据她人身体?
那她的两次转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自己世界到东京,在从东京来到平安京,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想开口追问,可安倍晴明轻轻转身,月白狩衣拂动晨霭,清逸的身影向廊外走去。
"地震鲶之事,刻不容缓。我须立即前往地脉。"
脚步不停,声音随风传来,清冽笃定,不容置疑。
"我会回来后届时,再详谈一切。"
廊外,牛车已候。铃铛叮铃,车轮辘辘。月白的身影登上牛车,渐渐消失在朱雀大路彼端融入平安京的晨霭之中。
景明独自立在宽敞的廊下。
风拂动她的衣摆,心乱如麻。
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安心感交织缠绕,原来,她一直都是她自己。
地震鲶的灾厄,何时能平息?
安倍晴明大人,何时能平安归来?
她两次转生的真相?她异世界灵魂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金色的日光铺满平安京坍塌的墙壁,洒向裂开的青石板,洒向散落的樱花花瓣洒向景明。
她眺望安倍晴明离去的方向,轻轻握紧拳头。
她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位大阴阳师平安归来,等待他解开一切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