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安倍晴明低语,仍在她心底反复回响,涟漪层层荡开,浸满心湖,久久难平。
她是二十一世纪里普通上班族李静茗,每日为生计奔波,在钢筋水泥的都市过着平淡匆忙的日子。
某日夜间意外穿越,成为东京高中生土御门景明,尚未适应学园生活,又因携带的那颗珠子,睁眼便已坠落千年之前风雅妖异的平安京,年岁外貌也同步缩水。
自穿越那日起,她一直将自己视为“侵入者”。
借这具躯壳,侵占了本该属于她人的人生。
无数次夜不能寐,害怕自己恐惧终有一日“异类”身份暴露。
然安倍晴明,以最平稳的语调,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她始终是她,自始至终,唯她自身。
从未被取代,绝非侵入者。
眼眶骤然发热,水汽迅速漫上眼角。
景明慌忙用力眨眼,长睫颤动,将溢出的哽咽与泪水强行压回心底。
此刻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
地底骚动的地震鲶,灾厄尚未完全平息。
而安倍晴明,已独自前往镇压那肆虐的上古妖物。
她相信他。
凭安倍晴明的神通,定能解此灾厄,还平安京以安宁。
景明深吸一口草木清香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松开攥袖的手,转身迈步,快步向宫门而去。
若非今日突发地震惊扰京中,她早该外出,去阿染的菓子铺帮忙了。
途中在市集买了新鲜红豆与上等菓子粉,仔细装入竹笼,脚步轻快地拐入僻静小巷。
阿染租了茶寮旁的小木屋,平日闭门不出,专心制作各色甜美和菓子。
轻推半开的木户,浓郁金木犀蜜香与温暖麦粉气息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甜意,将外界不安尽数拂去。
阿染正坐于膳前,手中揉捏未成形的菓子团。
见景明进来,眼尾泛红,忙停手迎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景明大人,你终于回来了……今日地震,屋子晃得好厉害,我真的好怕……”
景明心头一软,伸手轻拍阿染肩头,想温言安慰。
话至嘴边却苦恼自己匮乏的词汇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抬手笨拙的安抚阿染。
此时,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男声带着沉稳的担忧,清晰传入屋内:
“姐姐,你没事吧。方才地震,我一直担心你。”
景明闻声回首,门口伫立的白院夜映入眼帘。
一旁的阿染,早已忘了方才的泫然欲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淡红,连眨眼都忘了,眼中满是惊异与羞赧。
白院夜似是习惯了他人这般注视,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温润,目光只落在景明一人身上,透着担忧。
“姐姐,你可无碍?”
白院夜缓步入内,柔声询问。
景明定定神,将宫中诸事地震发生,民众慌乱,安倍晴明决意入地脉镇压地震鲶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白院夜静静聆听,待景明说完安倍晴明已赴地脉,缓缓展眉,轻颔首。
“姐姐无需忧心。晴明大人神通广大,定能镇压地震鲶,护佑平安京。
听得白院夜此言,景明心中不安消弭大半,那份被人妥帖放在心上的安稳,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踏实。
她不再深想,决定帮阿染看店,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挨过这惶惶时光。
然而安稳不过片刻,户外又传来熟悉匆匆而来脚步声,妇人爽利的声音响起,阿染的叔母推门而入。
阿染叔母围着阿染团团转,仔细查看确认她没有受伤,便放下心来,关心后便开始操心阿染的婚事。
在她看来,女子到了年纪,就该寻个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嫁与贵族子弟,后半生有所依靠,不必辛苦做菓子。
此前叔母多次托媒人提亲,阿染却一心扑在和菓子上,对婚事毫无兴趣,每每以店里忙碌为由推拒。此番叔母似是下了决心,多方奔走,终于寻到家世良好,容貌俊秀的贵族子弟,强自定下了见面日期。地点选在平安京最热闹的鸟辻楼。
“阿染,听叔母的话!”叔母握住阿染的手,恳切劝说,“鸟辻楼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位于上京町与下京町交界处,往来皆是高官贵族。气派得很,这回可不许再拒,好好去相亲!”
阿染被叔母逼得无法,脸色发青,慌忙拽住景明衣袖,低着眼哀求:
“景明大人,求你了。请陪我一起去……我一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叔母若生气,我连拒绝都不能。”
景明见阿染困窘无助的模样,心瞬间软了。
叔母也在旁再三恳求,握着景明的手不住道谢。
二人恳切至此,景明终究颔首,答应陪阿染同赴鸟辻楼。
她转身看向一旁静立的白院夜,眸中带着几分歉意:“我先陪阿染去一趟鸟辻楼,很快便回来。”
白院夜上前一步,轻轻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摆,动作自然亲昵,清润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的担忧:“好,那姐姐,早到回来。。”
他语气轻柔,目送景明与阿染离去的背影
景明伴阿染随叔母前往鸟辻楼。
这酒楼名不虚传,矗立于闹市街角,雕梁画栋,飞檐反宇。
但她心中暗自疑虑。
贵族子弟,是这般轻易就能相亲的吗?
京中贵族子弟,空有俊俏皮囊,内里却是怠惰游手好闲之辈,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者不知凡几。
若叔母此番寻来的又是这等金玉其外之人,岂非白白让阿染受辱。
她绝不能让阿染遭此境遇。
纸窗绘着精巧花鸟纹样,色彩鲜活跃然。
一楼大堂笙笛不绝,数名舞姬身着鲜衣,腰肢轻摆,于堂中翩然起舞。袖袂翻飞,宛若花间彩蝶。
往来者尽是华服贵族,佩剑武士,富商巨贾。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阿染紧张得掌心冒汗,死死攥住景明衣袖,指尖不住颤抖。随叔母身后登木梯上二楼,进入预先订好的雅间。
雅间内陈设精巧,矮几铺锦,置有新鲜樱花与清酒,氛围雅致。众人落座不久,门扉轻启,约定的贵族子弟缓步而入。
此男名浩君,地方豪族子弟,托祖上余荫在京中谋得闲职,容貌确然俊秀,眉目端正,肌肤白皙。
入房后,浩君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阿染与景明身上游移,从发髻到衣摆,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这位便是阿染姑娘?”浩君即刻坐于阿染身侧,微微凑近,语调轻佻黏腻,“当真可爱,清丽可人。比传闻中更美呢”
略一停顿,唇角浮起轻薄笑意,续道:
“早听闻阿染姑娘手巧,擅制美味和菓子,京中颇有名气。今日若相亲顺利,缔结良缘,每日都能品尝姑娘手艺,再幸福不过了”
说着便伸手,欲触碰阿染垂落身侧的发丝。动作轻薄无礼至极。
阿染惊得浑身僵硬,慌忙躲到景明身后,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
景明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反感骤涌面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