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大桥下的风,总带着一缕化不开的甜香。
桥边町家的和果子铺,天未亮便燃起炉灶。
土釜中的豆沙咕嘟冒泡,糯米粉在竹筛里沙沙作响。
橘奈倚在和果子铺的木柜台边,指尖沾着雪白的糯米粉。轻轻吸吸鼻子,满足的笑意便在脸上漾开。
她是这家铺子的小女儿,今年十三岁。
眼睛圆圆的,被炉火烘得肌肤白里透红,瞳眸清澈如鸭川最干净的流水。每日天不亮便与母亲一同揉粉、簸米、包馅、烤饼。
今日晨霭格外浓重。她一步未踏出店门,那惯常的温柔甜香突然被一股刺鼻的腥臭彻底冲散。
橘奈的鼻子猛地一皱,眉头瞬间拧紧。
不是鸭川偶尔飘来的水草腥气,是翻掘湿土的恶臭,河底淤泥腐烂的霉味,混着一丝铁锈的气息,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缠上皮肤,冷飕飕地渗进骨缝。
这气味,比去年冬天鸭川彻底冰封、腐败物被困冰下一冬的臭味还要浓烈。
握着糯米粉的手一顿,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不安。
橘奈未及细想,脚下木板突然"吱嘎"一沉。
地底深处被蛮力顶起的巨震,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狠狠踹了一脚大地的脊骨。
和果子铺剧烈摇晃。
"啪嗒!"
糯米粉从橘奈手中跌落,雪白的粉末溅了她满身,领口发间皆是,宛如突降的冬雪。
脚下踉跄,后仰着撞上背后的米柜。
等人高的米柜剧烈晃动,柜门"哗啦"敞开,储藏的糯米倾泻而出。
"橘奈!
快跑!
躲到桌子底下!
快!"
里间传来母亲撕裂般的尖叫。
向来温柔的女声颤抖得厉害,满载极致的恐惧。
橘奈脑中一片空白。
未及反应,更猛烈的第二次震动"轰隆"袭来。
屋顶瓦片噼啪坠落,地面砸得粉碎。
柱子超限"咔嚓"裂开,蛛网般的裂纹蔓延,继而轰然折断。
邻屋倒塌的闷响能听到外面百姓惊恐的尖叫鸭川狂乱浊流的咆哮,瞬间涌向小小的和果子铺,混作地狱般的轰鸣。
她清晰地感觉到。
平安京整体在震颤。
橘奈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进带着米香的母亲衣襟。
母女二人蜷缩在结实的八仙桌下,浑身发抖。
窗外撕裂般的惨叫不绝,有人哭喊神社塌了,有人呼唤孩子的名字。
逃窜的百姓争先恐后地撞上她家的门板,"咚咚"巨响,门扇摇摇欲坠。
灰尘簌簌落下,积在发间肩头,空气中满是尘埃与腥臭。
橘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温热的泪水濡湿母亲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颤抖。
平安京……就要这样崩塌了吗。
想都不敢想。
只能紧抱母亲,听着外面翻天覆地的声响,在恐惧与绝望中,默默祈祷摇晃快些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震动终于停了。
不足半刻,却像过了一生。
大地重归平静。
可鼻端的腥臭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烈。
橘奈扶着仍在颤抖的母亲,小心翼翼地从桌下钻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外面。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
朱雀大路,已面目全非。
原本平整光滑的青石板,布满深不见底的裂痕。
东大寺的山门严重倾斜,朱漆立柱折了好几根,寺前守护神的石像碎裂倒地,威严荡然无存。
远处的町家成片倒塌,残墙之间,百姓衣衫褴褛,满脸尘泪,面色惨白。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平安京。
这时,一阵细碎的足音,轻轻划破沉重的霭气。
百姓们不自觉抬头只见朱雀大路尽头,一行人缓缓走来。
为首的男子身着绀色狩衣,衣摆随风轻扬。
襟口与袖口绣着的桔梗纹在晨霭中微泛光泽,沉稳威严。
是阴阳寮的人!!!
橘奈的眼眸一亮。
心中的恐惧,奇妙地消散了一些。
她认得最前方那位身材高挑的男子襟口绣着银丝,身姿修长,阴阳寮的寮头,贺茂保宪大人。
平安京公认的最强阴阳师,法力高深,受人敬仰。
而贺茂保宪身侧,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令所有百姓屏住了呼吸。
那人披着月光般的月白狩衣,袖口绣着桔梗纹,身姿清逸如仙,眼尾微扬,行走在晨霭中,仿佛自身裹着柔和的光,周遭的腥臭与尘埃,丝毫沾不上他。
安倍晴明。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阴阳师。
平安京的守护神。
传说能与鬼神对话,占卜生死,一眼看穿人的阴阳之气与魂魄归属,祓除妖邪,安定地脉。
所有百姓心中最坚实的依靠。
百姓们自发让开道路,眼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牛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路,车檐的铃铛叮铃作响。
橘奈望着阴阳师们向天皇宫殿而去的背影,紧握母亲的手,心中稍安。
晴明大人在,保宪大人在,平安京一定能回到从前安稳的日子。
她眺望宫殿方向,心中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数日前,平安京突遭入怪鸟祸祸。
那是极为可怕的妖鸟,成群袭来,啄食人血肉。
被啄食的百姓瞬间化为新的怪鸟,再害他人。
一时之间,平安京人心惶惶,满街惨叫。
百姓闭户不出,却仍挡不住妖鸟袭击。
橘奈也躲在和果子铺中瑟瑟发抖,以为必死无疑。
那时,一位年轻的女性阴阳师身影站了出来。
景明大人。一个新晋阴阳师。
对方年纪尚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智慧。
谁也没想到,这位无名的小阴阳师想出了一个奇策在平安京所有街道撒盐。
盐能净化秽气,克制妖邪。
怪鸟畏盐之气,半日之内便被尽数祓除。平安京终于重归平静。
景明大人救了无数百姓。包括她。
橘奈眺望宫殿方向,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
愿景明大人平安无事。
愿所有阴阳师大人平安无事。
愿早日平息灾厄,让平安京重回堇菜飘香和果子甜香弥漫的温柔清晨。
而另外一边,今早地鸣的瞬间,景明彻底懵了。
她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旁边的木窗摇晃吱呀,庭院的石灯笼倒地,滚出老远。灰尘簌簌落在她发间肩头,在薄青色的阴阳师狩衣上积了一层。
她呆立原地,清澈的眼眸睁得大大的,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亲身经历地震!
而且比现代见过的任何地震都剧烈都可怕。
地鸣刚停,宫中的急使便踏尘而来。
宣旨的声音带着震后的忙乱与沉重。
因前些日子祓除入内雀之功,景明受村上天皇宠爱,特例召入清凉殿,参与议事,共商镇灾之策。
景明听着宣旨,小腿止不住地抖,几乎站不稳。
就这样景明就紧赶慢赶的入殿了
殿内的气氛如冻结三尺的冰,沉重得氛围要将人压垮。
文武百官皆低头屏息,一丝气也不敢喘。
人人脸上浮着惶恐不安,往日鲜亮的朝服沾满灰尘,显得狼狈。
村上天皇端坐殿上座,龙颜郁苍,眉心紧锁,俯视下方百官。
景明低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视线谨慎地扫视殿内,视线触及那道月白身影时,她全身瞬间僵直。
安倍晴明?!
他站在贺茂保宪身侧。月白狩衣的桔梗纹随呼吸轻轻摇曳,手持那柄标志性的竹制御币。
眉目清俊,眼尾含笑,温和无害得像邻家公子。
可景明后颈发寒,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
真的完了!!
心中疯狂哀叹,绝望到了极点。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传说的大阴阳师就站在眼前,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她已经擅自开始脑补。
被看穿后,会被安倍晴明的桔梗札打得魂飞魄散吗?
还是被式神拖进黄泉?
能留全尸吗?
要是埋在鸭川边,会被河鱼吃掉吧?
不想死!
景明陷入无限恐怖时,贺茂保宪手持龟甲,占卜完毕。
收拾好用过的筮草,他沉着面色,清晰的声音,划破殿内死寂。
"陛下,臣以龟甲占卜,已知灾厄根源,是地底地震鲶的封印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