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抬手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环顾满室摇曳的烛火与彩绫,又望向几帐上精心摆置的千层糕,唇角不禁漾起浅笑。她与白院夜相识尚不足半年,这少年看似冷淡疏离,她却总能察觉到那深埋心底的温柔与苦楚。
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可那双眸子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景明轻叹一声,正欲转身去厨房查看熬煮的蜜水是否收稠,忽闻宅邸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慌乱的沉重,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她心头一紧,不由得停下脚步。
行至玄关处,守门的仆役踉跄奔入,声音发颤:"景明大人!景明大人!府外有人求见!"
景明蹙眉,语气严厉:"何事如此惊慌?来者何人?"
仆役喘息未定,神色凝重:"是……是白院大人麾下的武士。奉白院大人之命,前来递送生辰贺礼与书信,声称必须当面交予少主,态度极为强硬,丝毫不肯通融!"
白院大人,即白院夜生父白院崇。
景明心头骤然一沉。她从未见过白院崇,却从旁人口中听闻,这位身居高位者对独子向来冷漠无情,放任不管。
父子数年未见,形同陌路。
今日白院夜生辰,白院崇竟遣人送礼,实在反常至极。
景明无暇犹豫,匆匆赶往白院府正门。朱漆大门紧闭,门外立着两名身着黑袴的武士。身姿凛然,面容肃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一看便是历经沙场的死士。
二人手中捧着一只深红色的檀木礼盒,以黑绢系结,透着沉甸甸的华丽感。
"二位武士大人。"景明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温和,"白院夜此刻不在府中。贺礼与书信可由我代为收下,待他归来,我必亲手转交。"
为首的武士以冰冷视线扫过她,声音冷漠:"我等奉白院大人之命,必须亲手将此物交予少主。旁人不得触碰。"
景明眉头蹙得更深。再三劝说,二人态度不改,寸步不让,立于门外一言不发,宛如冰冷的石像。
景明只得放弃,强行劝说也是徒劳。命仆役在门内等候,自己退回庭院,心头却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在庭中石凳坐下,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
不久,远处传来清越的马蹄声。景明不由自主地起身,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暮色中,一匹黑马缓缓行来。鞍上坐着一袭月白长衫的少年。身形单薄,衣摆随风轻扬,侧脸轮廓精致,唇色浅淡,双眸寒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正是归府的白院夜。
他今日去大学寮上课,归来时已近黄昏。
白院夜勒住缰绳,淡淡瞥向门外两名武士及其手中的檀木礼盒,眸中毫无波动。
他漠然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退回。"
两名武士面色微变,却仍固执伫立:"少主,此乃白院大人亲赐的生辰之礼。我等不可退回……"
"我说退回。"白院夜重复一遍,声音更冷,眼底掠过极淡的厌恶与疏离,"勿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不再看武士一眼,下马将缰绳交予迎上来的仆役,径直向府内走去。
两名武士面面相觑,终是不敢违逆,颓然离去。只是临走时,将檀木礼盒弃置于檐下,并未真正带走。
白院夜步履从容地步入室内,视线落在满室烛火飘动的彩绫,以及精心摆设的千层糕与寿桃和菓子时,那双素来冷淡无波的眸子骤然明亮起来。
他脚步顿止,眼底的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极淡的柔软感动。
他几乎是快步上前,略带急切地走到景明面前,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并不粗壮,甚至单薄得能触及骨骼,却异常有力,脸颊轻贴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细微的颤抖,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坦诚:"姐姐……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个像样的生辰。"
景明靠在他怀中,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听到他略快的心跳,她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单薄的背脊,指尖轻抚,柔声许诺:"白院夜,从今往后,每年的今日,我必伴你身侧,为你庆贺生辰。
白院夜将她抱得更紧,久久不愿松开。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怀抱,眼底仍凝着细碎光芒,注视她的目光温柔得几乎滴出水来。
景明被他看得不自在,颊边微烫,慌忙转移话题。视线偶然掠过玄关檐下,想起武士弃置的那只檀木礼盒。
"对了,方才武士送来的礼盒还丢在檐下。我去瞧瞧……"她说着,弯腰向檐下走去。
她心中涌起好奇,想知道素来冷漠的父亲会赠予儿子怎样的生辰礼物。
白院夜蹙眉欲阻,却已不及。
景明已快步到檐下,弯腰拾起那只深红色的檀木礼盒。礼盒入手冰凉沉重,表面雕着繁复纹样。
她指尖轻启盒盖。
只一眼,极致的恶心便直冲头顶,身体僵直,寒毛倒竖,胃里翻搅得几欲呕吐。
礼盒之中,既无珍宝,亦无祝贺,唯有一具纯黑狐崽的死尸!
小小的躯体僵硬冰冷,双目圆睁,腹部破开深红血痕!
死状凄惨,被随意弃置盒中。
这便是白院夜生父白院崇,赠予儿子十六岁生辰的"贺礼"?!
景明惊得双手颤抖,礼盒"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地上,滚出老远。
她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虎毒尚不食子,白院崇竟以如此阴毒狠辣之法,羞辱亲生骨肉!
白院夜急步上前,扶住摇晃的景明,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莫要害怕。"他轻拍她的背脊,声音温和,"父亲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
景明心中惊怒交加,她无法想象,这十六年间,白院夜究竟承受了多少来自生父的恶意,才能在面对如此恶毒的礼物时,面不改色,淡然处之。
她张口想安慰对方,却见满室烛火温煦,白院夜眼底始终期待亮起的微光,终究不忍质问,不忍破坏这难得的生辰氛围。
她只将心中惊惧与愤怒死死压抑,握紧白院夜的手,重重颔首。
"莫要再提他。"景明竭力弯起温柔的笑意,牵着白院夜走到几帐前,"我备了生辰礼物,瞧瞧可喜欢?"
她忙取出亲手制作的千层糕。层层叠叠的菓子软糯香甜,裹着细腻的红豆馅。她耗费整日,反复揉面蒸制而成。
又取出托京城第一锻冶屋打造的轻便足靴。靴身以柔软云纹锦缝制,鞋底轻薄坚固,依白院夜的足形特制,穿着轻便舒适,最适他体质。
白院夜望着几帐上的千层菓子与足靴,又抬眸看向景明温柔的眼,眼底感动愈深,微微低头,向她额前靠近。
温热气息轻拂景明脸颊。那一瞬,景明全身骤然僵直,心脏如擂鼓般"咚咚"作响,几乎要跃出胸腔。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窘迫得不知该望向何处,慌忙移开视线,睫毛轻颤,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