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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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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起京都郊外东山的红叶,掠过鸭川的青波,吹动阴阳寮朱漆的立柱,将整片京畿染成深红。

朝雾尚未散尽,景明踏着带露的青石板,往阴阳寮而去。木屐敲打石板的清脆"嗒嗒"声回响,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可心底浮起的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住。

就像一只系得不牢的风铃,被风吹得摇晃不停,迟迟静不下来,她现在就是这样感觉的。

阴阳寮的庭园里,秋菊开得正好,黄蕊白瓣上朝露闪光,却无人欣赏。

当值的女官们三三两两聚在西侧廊下,压低了声音闲聊。秋日阳光从雕花窗漏进来,投下斑驳的影子,为她们窃窃私语的面容添了几分隐秘的叹息之色。

景明悄悄靠近,被好奇心驱使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听说了吗?"年长的女官手指绕着腰间的丝绦,极低声地絮语,"前些日在女院御前被掌掴的那位,终于失势了。"

旁边的年轻役人立刻接话,脸都吓歪了,"私藏咒术、暗中诅咒的事被揭发不说,还勾结外戚,妄图以阴阳术干涉朝政哪一条都是死罪!"

年长女官叹气摇头:"可不是嘛。前日寮司与检非违使一同前往,直接搜查了寮舍。人被逐出平安京,连夜遣往偏远的筑紫岛,据说再也回不来了。"

"自作自受!"立刻有附和声响起,带着轻蔑,"平日稍学了点咒术便目中无人。没想到竟敢触犯阴阳寮的禁忌,真是难以置信!"

景明站在柱后听着这些话,指尖发凉,心口一紧,忍不住小声嘀咕:"竟然闹这么大……好可怕。"

听闻同僚的遭遇,景明想起与藤原罗南的纠葛,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可奇怪的是,连续数日,藤原罗南竟忽然消失,也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流言。

仿佛那晚庭中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明的心终于慢慢沉静下来。她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阴阳寮的日常依旧平顺流转,景明除了每日当值,便是研究新咒术,偶尔对着画废的咒符小声抱怨:"哎呀,又画歪了。手怎么不听话呢。"就这样过着安稳的日子。

秋意渐深,平安京的红叶由浅红染作深红。东山的枫林因游客而热闹,朱漆鸟居映衬的红叶,已成京中第一景胜。

而白院夜的十六岁生辰,就在这漫山红叶中,越来越近了。

按平安京的习俗,男子十六岁已近成年,要行元服之礼,是从少年迈向青年的关口。景明掰着手指算:"是白院夜的生日啊,一定得准备他喜欢的礼物才行。"

这几日,她一下值便溜出阴阳寮,逛遍平安京的东市、西市,连北山的杂货铺都跑了一趟。

看过雕花木簪,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这簪子虽精巧,却配不上白院夜的气质。太普通了。"

选了绘卷又皱眉:"白院夜虽爱书,这种古板的东西他定不喜欢。"

寻和纸扇子,拿在手中又放下:"总觉得心意不够。少了点什么特别的东西。"

日日奔波,她愁眉苦脸,对着路边的红叶叹气:"到底送什么才好。胸中的期待像秋风里的柳絮,越飘越远,落不到实处。"

正当景明为生日礼物苦恼时,一封传书打破了她的忙碌。

刹那间,"嗖"的一声撕裂空气。一支黑羽箭如飞鸟般射出,破开冷风直直钉入门板。箭镞深陷入石,细碎屑末飞溅,箭尾黑羽仍在震颤。

景明惊得后退,手紧紧按住胸口,心脏狂跳。"这、这是!"

她的心骤然收紧,脚步钉在原地,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源宫卿。

箭尾绑着一张白色短笺,以墨色丝线系紧。景明颤抖着手解下展开,见上面墨书一行:"整理阴阳寮全员名簿,暗中呈上。不得延误。"

"为何源宫卿突然……"景明胸口发闷,攥紧短笺,只觉那纸烫得惊人,"他是朝廷重臣,阴阳寮实际负责人之一,要全员名簿作甚?"

更令她不安的是,传书末尾还附着一句暧昧的试探:"近日与藤原罗南往来甚密?藤原罗南,那厮是迷上你了吧。"

"轰"的一声,景明全身血液直冲头顶,又瞬间冷却。她猛地握紧手,指尖冰凉如冰,手中护身的咒符险些跌落。

她最先想到的是那日庭中白院夜殴打藤原罗南的事,败露了。

"是藤原罗南说的?还是被人察觉,暗中报给了源宫卿?"越想越怕,脸色惨白,"若源宫卿深究,我和白院夜的关系岂不要被卷入?这可是大事!"

源宫卿的话字字精准,可她此刻全无思量其意的余裕。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景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依着先前与白院夜的约定,慌忙买了他最爱的桂花糕,又装了些蜜果子,嘀咕道,"得赶紧去白院邸找白院夜商量。这事等不得。"

说罢,急急往白院邸去了。

景明踏入白院夜的居所时,少年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和纸典籍,无意识以指尖摩挲书页。察觉动静,他抬眼看她。日光倾泻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柔和的温煦。

短短数月,他又长高些许,身姿愈发挺拔,肩线利落,少年的青涩渐褪,隐约透出年轻主人的风范。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许是常伏案少晒日光的缘故,可墨色双眸却愈发清澈,似盛着平安京的秋水。

"姐姐来了。"白院夜放下典籍,起身相迎。声音温和,带着特有的亲昵。

景明递过手中的食笼,立刻堆起笑脸打趣:"知道你馋这桂花糕,我一早便去铺子买了。快尝尝。"

二人并肩坐于案旁,景明剥开蜜果子递给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生辰快到了,你父亲那边……"

话音中断,室内空气骤然冻结。

白院夜持蜜果子的手猛然停住,墨色眼眸瞬间沉下,原本柔和的眉目也冷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景明,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拒斥,一字一顿道:"姐姐,我不想谈父亲的事。"

声音很轻,却决绝。片刻后,又认真叮嘱:"也请姐姐,再不要问起他。"

"啊……对不起对不起!"景明胸口一紧,慌忙缩手,放软声音柔声安抚,"我知道了。绝对不提。"

白院夜的眉目稍缓,轻轻点头,却仍沉默不语。

为缓解这沉重气氛,景明慌忙讲起阴阳寮的趣事,拼命活跃场面:"知道吗?寮里最近出了件好笑的事。女官们为了争当值,竟偷偷往彼此木屐里塞红叶,走起路来沙沙响。可笑极了!"

她手舞足蹈地说着,又促狭地笑道:"你也十六岁了,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若在平安京遇见中意的女房或贵族千金,倾心相慕也是雅事哦。"

这话刚说完,白院夜忽然抬眼看向她。

他的视线清澈而炽热,如秋日正午的阳光,直直刺入景明眼底。少年紧抿双唇,眼神固执而认真,一字一句道:"若有了心上人,便不能与姐姐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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