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残阳将平安京朱漆宫墙熔成流金之色时,连日于阴阳寮处理妖异杂务的她,肩颈早已酸疼不堪,眼底也缠着淡淡的倦意。
脚下青石板路被夕照烘得温热,两侧町家飘来晚饭的香气,与迟开樱花的淡甜混在一起。
她回到白院邸门前就在那一瞬间,"咻"的一声撕裂了空气。
一尾黑羽之矢如飞鸟般掠出,切开冷风,直直钉入门扉。
箭镞深咬入石,碎屑微溅,箭尾黑羽犹自震颤不止。
景明的心猛地一缩,脚步顿住,全身神经骤然绷紧。
她缓步上前,沉腰欲拔。指尖触及箭杆的刹那,触到凹凸纹样是源氏家的家纹,五瓣樱花缠于鎏金弓矢,平安京权势煊赫的源氏徽记。
源宫卿。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瞬间,景明指尖微凉。
此前他多次迂回引诱,欲使她成为阴阳寮内应,探取机密,掌握权柄,都被她温言婉拒。
未想这男人竟执着至此,以这般强硬手段再传邀约。
箭尾缚着白色短笺,以墨色丝线紧缠。
展开来看,笔迹锐厉堂皇,透着权贵特有的高压。
字字句句翻拣旧事,仍要她屈从,成为安□□阳寮的棋子,许以高位黄金,不从则后果自负。
信上墨香未散,这人笑里藏刀,从者荣,逆者亡。
若彻底为敌,她不仅在平安京无立足之地,连身边之人也要受牵累。
脑海中她最先想到的,是白院夜。
那个受托守护的少年,白院家的少主,体弱而聪慧,目含温柔笑意,却藏着他人看不透的通透。
受托以来,她们朝夕相伴,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半分也隐瞒不得。
回到宅邸,半天都寻不到白院夜去了哪里,景明问过仆从也是未果。
景明无暇犹豫,即刻走到案前,取朱砂与札纸。
指尖微聚灵力,折出一只雪白鹤形。
灵力注入的刹那,纸鹤振翅欲飞。
她将源宫卿邀约之事尽数相告,目送纸鹤化作白影穿窗而出,飞向远方。
待此事毕,她才瘫坐于地。心头翻涌着莫名的悸动,再度袭来。
她按向胸口。
那里的跳动比平日快了几分。
忽而自省,惊觉自己对这受托守护的少年,似乎关系颠倒,本该她作为客卿以阴阳术庇护少年的,可如今。
景明慌忙移开视线,颊上微烫。
仿佛心底秘事被人窥见。
然而越是压抑,心湖涟漪越广,搅得心神不宁,连疲惫都忘了。
夜色渐笼平安京,月光透过纸门,在地面洒下斑驳银辉。
景明枯坐至夜半,终于等到白院夜的纸鹤。
雪白纸鹤落于案上,灵力消散,化作一行行清隽文字。
纸鹤传书中,对他行踪只字未提。
满纸皆是商议应对源宫卿之策,条理分明,思虑周详,一字一句皆为她谋划。
白院夜在信中劝她若源宫卿再邀,务必带自己同去,对外谎称远房表弟,以亲眷之名守在她身侧。
万不可受源宫卿所赠黄金法器,那些看似礼赠,实则是束缚忠诚的枷锁。
不可贬损阴阳寮任何大允,源宫卿如今野心炽盛,极可能成为阴阳寮最大靠山,轻易不可为敌。
一字一句,俱是周全,俱是念她。
她起身,走到白院夜常读书的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只紫檀木箱。
景明想到明日白院夜便要入学,想着帮他提前整理,指尖探向箱底,却意外触到硬纸片。
她将纸片抽出,心生疑窦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的户籍牒,笔迹印章,是雪梨子前夫的户籍牒。
为何会在白院夜的箱底?心头满是惊疑?
白院夜为何持有此牒?他与雪梨子前夫究竟是何关系?
恰在此时,纸门轻启,白院夜黑发随风微动,走了出来。
身着月白衣。素来温润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竟带着几分虚幻的惑人。
他一眼便看到景明手中的户籍牒,脚步微顿,表情却丝毫未变,依旧淡然温和,仿佛她手中只是张废纸。
"怎么了?"白院夜缓步走近,声如蒸汽般温软,"姐姐,为何拿着这张户籍牒,神色如此慌张?"
景明抬头看他,疑惑的问出:"白院夜,这……这是雪梨子前夫的户籍牒啊。为何在你箱中?
白院夜垂眸瞥了眼户籍牒,随即抬眼,语气自然:"这个啊。
前阵子武士送醉汉去医馆时,从他怀中落下的。
我拾了想日后归还,却忘在箱底了。让你误会了。"
他目光澄明,毫不闪躲。
景明望着他清白的视线,心头疑窦如潮水般退去。
"原来如此……"景明安心下来。将户籍牒放回箱中,心头惊悸化作几分愧疚,"是我多心了,对不起。"
"无妨。"白院夜微笑,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在烛火旁并肩坐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纸门上。
他指尖的温热不经意擦过她耳畔,淡香飘散,酥麻感蔓延全身。
他的动作轻柔,言语温软,低声说着白日琐事与未来期许。
字字如羽,轻拨景明心弦。
景明被他惑得心神荡漾,颊上滚烫,心脏快要从胸腔跳出。
她不知为何总是诡异的....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温柔的眼眸。
心中慌乱想着: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定会深陷。
白院夜仿佛未察觉她的慌张,认真望她,语气带了几分肃然:"姐姐,雪梨子与其前夫的纠纷,我们适度劝解即可,不可在深涉了。
那男人嗜赌成性,根性恶劣。深涉其中,不过是火中取栗。"
景明虽惧源宫卿,可怜雪梨子,对白院夜的劝诫却点头听从。
她知道,少年所言皆为她好。
在这暗流涌动的平安京,少管闲事方为明智。
此后数日,源宫卿果然不再贸然逼迫,对景明的态度竟奇异地缓和下来。
阴阳寮偶遇,也只颔首致意,再无先前的强诱威吓,仿佛那黑羽之矢的邀约只是幻觉。
景明稍放下心来,向阴阳寮告假,想陪白院夜去对马岛寻古籍。
白院夜心心念念的典籍,假条却以公务繁忙为由被驳回了。
看着白院夜眸中淡淡的失望,景明满心愧疚,却无可奈何。
她不过是阴阳寮一介普通阴阳生,身不由己之处太多。
暑气渐侵平安京,蝉鸣聒噪,烈日高悬,京城进入休假期。
权贵们往郊外别庄避暑,市井也少了平日的喧嚣。
奇怪的是,此前频频现身的雪梨子,与势在必得的源宫卿,竟一同杳无音讯,仿佛忽然消失,再无消息传来。
她以为这般安稳的日子会缓缓流淌,秋风渐起,红叶染遍平安京街巷,暑气消散,凉意蔓延。
某日,正是白院夜入大学寮之日。
大学寮乃平安时代最高学府,汇聚全国顶尖的贵族子弟与天才学童。
能入此学者,非富即权贵,或天赋超群。
而白院夜以远超常人的算道与明法道之才,免试入最核心的明经科,成为大学寮近年来最年轻的免试合格者。
一时间,平安京传遍这位白院家少主的天才之名。
景明执意相送,天不亮便起身整理入学衣物文书。
晨光穿雾,洒落在朱雀大路上。
宽阔大路两侧植着高大樱树,落叶纷飞,铺成金色长道。
景明伴在白院夜身侧,缓步走向朱雀大路旁的大学寮。
少年身着月白学生服,衣袂随风,黑发以羊脂玉冠束起,露出光洁额头与清亮眼眸。
他体质依旧孱弱,面色带着病弱的苍白,然立于晨光中的身姿修长,风骨清贵。漆黑瞳中藏着不符年龄的沉稳聪慧,全身散发着天才特有的辉光。
踏入学寮门的瞬间,便引来众多学生注目。
道旁贵族子弟驻足,热切视线投向白院夜,窃窃私语探询这位名动一时的白院家少主。
"那就是白院家少主?名不虚传,容貌清贵,气度不凡。"
"听说免试入明经科,算道明法无人能及,真是天才。"
"白院家虽非顶级权贵,有此少主,将来必能出人头地。"
议论入耳,景明随在他身后,看他从容应对师长赞誉,温润有礼,不卑不亢,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骄傲。
她望着少年背影,眼底不自觉浮起温柔笑意。
入学手续极为顺利,师长们盛赞白院夜,嘱他专心向学,前途可期。
景明看着案上钤印的入学文书,心头欢喜满溢,想与白院夜商议今后应对源宫卿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