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三更时分,星子稀疏朦胧,一钩残月被厚云裹得严严实实,只漏下些许寂寥微光,洒落在平安京纵横交错的街巷上。
巡夜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在静夜里钝钝地响了三下,听得人心头发紧。那声音带着沁凉的寒意,卷起街边梧桐的枯叶,沙沙地打在朱漆墙上。
白院府深处的别院里,烛火还未熄灭。
景明端坐在矮案前,指尖捏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和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久坐良久,反复回想着与雪梨子分别时,对方眼中那抹失望的神色。
景明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凝起一丝灵力于指尖,在纸鹤上写下担忧与询问,低声念过传讯咒文。
淡青色的纸鹤振翅飞出窗棂,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景明松了口气,正要收手,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那纸鹤竟飞了回来,翅膀扑扇得急促,直直撞进她掌心。
未及细看,撕裂般的哭喊已从纸鹤中炸响。
雪梨子的声音尖锐而绝望
"景明大人……救救我……那家伙闯进来了……砸坏了门……他要抓我走……"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木栅碎裂的轻响,男人粗野的醉骂,器物倾倒的轰鸣。景明心口一紧,屏息细听,从雪梨子哽咽的哭诉中拼凑出原委雪梨子的前夫出身武家,现任左卫门府之职,今夜借酒壮胆,直闯下京町的住所,砸坏门锁,踢开楼阁之门,叫嚣着要强行将她掳走。
雪梨子一介弱质女流,深知武家势力盘根错节。
贸然报官非但讨不到公道,反会被问以"惊扰官宪,污损名节"之罪,日后在平安京再无立足之地。只能拼命抵住门扉,缩在房中瑟瑟发抖。
"畜生!"景明低骂,心急如焚。
她几乎未经思索,探手抓过倚在墙边的阴阳寮制式短刀。
刀鞘上刻着古旧的除秽咒符,又取下腰间悬挂的除秽铃。铜铃清响,却压不住她此刻的慌乱。
来不及告知白院夜一声,景明提起衣摆,疾步冲出白院府,在街上拦住一辆夜行的牛车,报出下京町梨花巷的地址,催促车夫快行。
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夜色愈深,街边屋舍渐稀,驶入下京町的窄巷时,一只雪白的纸鹤破风而来,精准地落在景明膝上。是白院夜的传讯纸鹤。
纸鹤中传出白院夜清冷的声音:"姐姐,下人说你慌慌张张出了府,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景明咬唇,指尖抚过纸鹤,将雪梨子身陷险境,自己正赶去救援的事细细告知。
不料少年平日里的温和尽褪,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如冷铁坠地:"立刻在巷口停下,不得妄动!
我已遣白院家供奉的武士,整队人马即刻便到。"
然而纸鹤那头,雪梨子的哭声愈发凄厉,连门板将被踹裂的撕裂声都清晰可闻。
景明只觉心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援兵再快,也需要时间。可雪梨子已危在旦夕,等不得了。
"抱歉,我等不了。"景明低声对纸鹤道,随即抬手散去了传讯的灵力。
她轻拍车夫肩膀,命牛车在巷口停下。不等车停稳,提刀跃下,朝雪梨子所住的楼阁疾奔而去。
窄巷的风掠过耳畔,灵力在掌心缓缓凝聚。
她只想快些,再快些。
楼阁下,那醉酒的武家男子正猛踹门扉。
木门已裂开大缝,眼看就要被彻底踹破。
景明眯起眼,无暇多想,掌中灵力猛然朝对方后背拍去!
她尚存理智,若失手以灵力当场击杀,必遭朝廷追究,还会连累雪梨子。是故刻意压制了七成灵力,只想将人击退。
"咚!"
灵力撞上男子后背,发出闷响。
那人踉跄一步,却只是晃了晃身子,毫发无伤。
景明心下一沉,猛然想起雪梨子刚刚提过对方是武家出身,任职左卫门府,体魄强健筋骨粗壮,自己这收力的一击根本伤他不得。
醉汉被激怒,猛然转身,充血的红眼死死瞪住景明,酒气扑面而来。
他瞥见景明身上的阴阳寮装束,却毫无惧色,反倒露出暴虐的笑意:"哪来的阴阳师,敢管老子的闲事?"
话音未落,男子已动了。
武士的身手快得只剩残影。
景明心中暗叫不好!
她是阴阳师,专修灵力咒术,体魄本就孱弱,堪称脆皮!
近战是致命弱点,此刻突发变故,根本无从闪避。
"砰"的一声,景明被一击掼倒在地。
青石地面刺得后背生疼,眼前一阵发黑。
未及挣扎,一只粗糙的老手已狠狠扼住她的咽喉,力道之大似要捏碎喉骨。
窒息的痛苦如潮水般瞬间吞没了她的感官。
空气被彻底阻断,肺部灼痛,眼前景象模糊,金星乱舞。
手中短刀"哐当"落地,灵力涣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心中只剩绝望,暗悔忘了阴阳师近战的弱点。
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连雪梨子也救不成了。
景明意识渐昏,以为自己必死之际,"哗啦"一声巨响,楼阁的拉门自外被猛然撞破,木屑飞溅!
逆光中立着一道瘦削身影。
是白院夜。
他竟也未等随行武士,独自策快马一路疾驰而来。
少年衣摆被夜风吹得翻飞,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
平日温和的眸子此刻覆满寒霜,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视线扫过被扼住咽喉,面色苍白的景明,眸中冷意瞬间凝成利刃。
一言不发,抄起沉重的铜制烛台,用尽全力朝醉汉后脑狠狠砸下!
"咚!"
沉闷的重击声响起,男子未及吭声,便瘫软倒地,立刻如烂泥般昏死过去,扼住景明的手也松了劲。
景明跌坐在地,颈间火辣辣地疼。
她弯腰剧烈咳嗽,每吸一口气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白院夜扔掉烛台,急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太过温柔,与方才砸向醉汉的狠厉判若两人。
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包住她冰凉的脸颊,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
"没事了,姐姐,我在,没人能伤你。"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濒死的恐惧仍缠绕心头。
景明将脸深深埋进少年瘦削却温暖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清冽的气息。
心中翻涌着后怕,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在他臂弯里蜷缩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楼阁角落里,雪梨子早已面无人色,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素日最重名节,深知此事若传扬出去,单是"与前夫纠缠不清"的罪名便足以毁了她。
日后别说谋生,连平安京寻常的街道都走不得了。
她慌忙爬过来,对着景明与白院夜连连摆手,声音发颤:"千万别报官……万万不能报官……只求将此事私了,再不与那畜生有牵扯……"
白院夜垂眸,望着地上昏死的醉汉,眸中掠过一丝冷厉的暗光。
他忽然淡淡开口,声音波澜不惊,却让景明与雪梨子浑身僵住:"既如此,将此人以正当防卫之名杀却,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岂非更好?"
景明猛然抬头望向白院夜,眸中满是惊愕。雪梨子更是捂住嘴,险些尖叫出声。
二人从未见过这般狠戾的白院夜,一时竟忘了反应。
然而白院夜随即温柔地弯起唇角,眸中冷意消散,恢复平日的温和,淡淡道:"玩笑而已,慌什么。"
景明松了口气,抚着胸口,只当他是怒极之言。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鸣叫声突然响起,清越声打破了楼阁内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褐色的麻雀不知何时停在了昏死男子裸露的手臂上。
那雀儿的眼睛血红,泛着妖异的光。
停在人肤上竟不飞走,反而用尖喙狠狠啄向对方的皮肉!
更骇人的景象发生了醉汉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变形,血肉仿佛被那雀儿疯狂吸食,如同寄生一般。
紧接着,整条手臂骤然化作几只雀鸟残影,与那怪鸟融为一体,变成密集的雀群,振翅飞出窗外!
"呀!"雪梨子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抓起盐罐,全力朝雀群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