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熟悉的破空之声再度撕裂大学寮的宁静。
"咻"
又一尾携着源氏家家纹的黑羽之矢,直直钉入门旁朱漆柱上,箭尾依旧缚着邀约信笺。
源宫卿的传书再度到来。
景明心头一沉,上前取信展开,笔迹依旧锐厉,邀她赴京中第一料亭"蓬莱阁"宴饮。
蓬莱阁乃平安京权贵专用宴场,非顶级权贵不得入。
源宫卿在此设宴,既是炫示权势,也是向她施压。
白院夜却神色不变,轻颔首示意应允:"既来之,则安之。
依先前所言,我陪你去。万事交给我。"
他这一言,让景明心头不安消了大半。
她点头,依白院夜先前所教,传话应允赴宴。
二人辞别师长,往蓬莱阁而去。
马车奔驰于朱雀大路,景明坐于车内,掌心微汗。
白院夜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传来,安抚了她慌乱的心:"别怕。席间装愚便是。
所有礼赠皆拒,其余交给我。"
"嗯。"景明点头,将他的话刻入心底。
蓬莱阁果然豪奢绚烂。
朱漆楼阁雕梁画栋,庭中奇花异草,流水潺潺,琴笛不绝,处处透着权贵的奢靡。
侍者引二人至顶层雅室,推门便见源宫卿已端坐席间。
他身着青色狩衣,头戴乌帽,容貌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
手中把玩白玉酒杯,打量二人的目光含着审视与戏谑。
"景明大人,终于肯来了。"源宫卿轻笑,视线移向白院夜,"这就是你那远房表弟?倒是好器量。"
景明依礼问候,白院夜也随之行礼,表情温顺,扮着无害少年模样。
席间源宫卿频频劝酒,言语间多方引诱,许以黄金百两与阴阳寮高位,欲诱景明松口,成为内应。
景明依白院夜所教,装愚推辞,称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用,无胆受这般重礼,也担不起高位。
她的推辞,让源宫卿面色渐沉。
软的不行,他便直接来硬的。
表情一肃,威胁道:"土御门景明,别给脸不要脸。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阴阳寮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若无我做靠山,你在寮中寸步难行,还会祸及身边人。"
冷言中赤裸裸的胁迫,让景明背脊瞬间沁出冷汗。
源宫卿说得没错,这人手段残忍,言出必行。
然而她未开口,源宫卿便借酒意突然起身,伸手欲揽她腰身。
指尖带着轻薄的触感,言语也轻浮起来:"倒是生得不错。从了我,阴阳寮高位不在话下,整个平安京都随你心意。"
以色相胁迫,比权势威吓更让景明屈辱恐惧。
她全身僵直,欲挣脱却被源宫卿力道缚住。
千钧一发之际,旁侧白院夜忽然动了。
他端起面前青瓷茶碗,手腕微倾,"失手"滑落。
滚烫茶汤如瀑倾泻,尽数浇在源宫卿衣袍上。
"啊!"
被热茶烫到的源宫卿失声大叫,反射性松开景明,后退几步,慌忙擦拭衣袍水渍,面色铁青,怒容满面。
趁此间隙,白院夜立刻拉住景明的手,低声道:"快走,随我来。"
二人如惊弓之鸟,迅速逃入料亭净室,关门暂避,终于脱险。
净室狭小而静,景明倚门喘息,心脏狂跳。方才一幕,吓得她魂飞魄散。
"不怕了,已经没事了。"白院夜轻拍后背温声安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随即消散。
良久,景明心绪渐平,二人开始商议对策。
源宫卿已撕破脸皮,软硬兼施。
一味推辞只会彻底激怒他。如今只能将计就计。
"我们假意应允做内应,但一文不取,不立任何字据。"
白院夜低声分析,"如此既给源宫卿面子,不给他把柄,也不被他真正束缚。今后一应应对由我掌控,你依我所言行事即可。"
这是如今唯一万全之策。
景明毫不迟疑点头:"一切依你所言。"
整理衣衫,二人重回席间。
此时的源宫卿已换过常服,面色依旧难看,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来,仿佛要将二人看穿。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阴恻恻的,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你们在我面前一举一动却无半分表姐弟样子。倒不如说……是相思相爱的恋人吧。"
这话如雷鸣般,景明又羞又惧,脸颊瞬间涨红。羞愤交加。她再也坐不住,不愿再面对源宫卿戏谑的目光,猛地拽起白院夜衣袖,颤声道:"我们走!"
不等源宫卿反应,她拉着白院夜冲出蓬莱阁,一路慌奔,乘马车回到白院邸,这才彻底安心。
倚在马车车壁上,景明余悸未消。
方才蓬莱阁的危险屈辱,源宫卿的胁迫轻薄,交织在一起,令她身心俱疲。
回到白院邸,景明终于卸下心防,瘫坐于地,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坐下不久,一只雪白纸鹤从窗外飞入,落于景明案上。
是雪梨子的传书。
纸鹤传书简单,约她明日清晨鸭川边相见。
景明心生疑窦。
雪梨子突然邀约,究竟所为何事。
但念及雪梨子此前的境遇,她立刻应允,祈愿友人一切平安。
次日清晨,天将破晓,景明起身往鸭川而去。
鸭川是平安京的母亲河,水清岸柳,晨雾缭绕,宛如仙境。
景明到时,雪梨子已立于川边,望着潺潺流水。身姿柔韧,生气勃勃,与此前日日哭泣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脸上再无往日苦楚绝望,取而代之的是解脱的安然与明亮的笑意。
仿佛卸去千斤重担,全身散发着辉光。
"雪梨子!"景明快步上前,见她模样心头欢喜满溢,"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怎么突然这般精神了?"
雪梨子回首,见景明便笑意盈眸,拉着她的手,语气轻快:"景明大人,我来报好消息。我……彻底解脱了!"
"解脱?"
雪梨子点头,目含九死一生的庆幸,一字一句清晰道:"那畜生,我前夫,欠下巨额赌债,被大息借的人追逼,昨夜从朱雀门跃下,当场毙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景明忽然呆住了。
雪梨子的前夫,那个对前妻施暴的恶徒,死了?
看着雪梨子脸上真正的解脱,景明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但看着雪梨子欢喜的模样,景明将这份疑虑再度压入心底。
真是天理昭彰,恶人天罚,雪梨子苦尽甘来。
她笑着拥抱雪梨子:"太好了,雪梨子。终于不用再受苦了。今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是啊,今后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雪梨子靠在她肩头,泪珠滚落,却是欢喜之泪。
二人在鸭川边长谈许久,说着过往苦楚与未来期许。
阳光渐穿透晨雾,洒在河面,波光粼粼,温暖而美丽。
临别时,雪梨子望着景明,脸上笑意渐消,表情肃然起来。
她欲言又止,唇瓣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景明察觉她神色变化,疑惑问道:"雪梨子,怎么了?有话但说无妨。"
雪梨子沉默良久,最终压低声音,迂回提醒:"景明大人,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方才与你说这些。白院家少主智计过人,心思深沉。
绝非表面那般单纯温和之人。
朝夕相处……要多加小心,万不可全心托付。免得日后受伤。"
但景明只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雪梨子被前夫伤透了心,如今看谁都带着戒备。况且白院夜心思细密,被人误会也是难免。
她笑着摇头,轻拍着雪梨子的手安慰:"你想多了。白院夜只是聪慧,心地纯善温和。他一直护着我,绝不会伤我。
你刚解脱,别想这些事,安稳度日便是。"
雪梨子见她轻忽,目露担忧,终究未再多言。
"罢了,景明大人你自己多当心。"雪梨子轻叹,最后看了景明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鸭川边柳荫深处。
景明立于原地,望着友人背影,将那番提醒半分未放在心上。
她转身往白院邸而去。秋风吹起,卷动地上落叶,平安京的阳光依旧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