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平安京,阳光一如既往地慵懒,带着黏腻的暖意。
阴阳寮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叮铃一声脆响,散落在满院翻飞的尘埃里。
景明站在寮内的值班桌前,指尖抚过最后一卷待整理的卷轴。
纸上朱红色的符印上,还残留着晨间熏香的余温。
现在差不多是上午十点左右,日光斜斜切过庭院,把那棵老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淡粉色的樱花瓣簌簌飘落,堆在青石台阶上,看上去像一层薄雪。
她心底对晚宴的期待,就像揣了颗温热柔软的青梅,又甜又酸,叫人坐立难安。
她正离开阴阳寮回白院府邸,换好礼服赴宴,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叫住。
景明疑惑地回过头。
“景明大人。”
清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少女立在阴阳寮的门槛外。
身着水色小袖,双环髻上插着一支银制樱枝发簪,衬得她鹅蛋形的脸庞愈发清丽。
少女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盒上系着的淡粉色丝带随风轻扬。
察觉到景明的目光,她眼中立刻漾开笑意,明亮得像盛满了春日暖阳。“大人,我算着时间过来的,您应该刚好值完班了吧。”
景明的心猛地一跳。
这孩子,是谁??
她脑子飞速运转,一边和少女搭话,一边偷偷打探情况,终于知道面前这位少女是在半月前相识的,小姑娘叫雪梨子家住在梨花巷。
“景明大人,”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今天是,是我十六岁的生辰。
“我们半月前约好的,大人您会来为我祈福的。”
“能得到您为我祈福,对雪梨子来说,便是再大不过的福气了。”
景明轻轻叹了口气。
大允亲自点名,把她提拔为近身随行的阴阳师。今天的行程,也早已被一场突然安排的贵族晚宴占得满满当当。
半月前的约定?
她有记忆来到这里都才过了几日,哪里会知道半个月前发生过什么。
此刻面对着雪梨子清澈的眼睛,愧疚感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缠满了她的心。
“雪梨子……”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目光落在少女手中的食盒上,盒缝间隐约飘出红豆粥甜香。
雪梨子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笑容温柔“我怕大人太忙,忘了今天的事。”,
“我还带了亲手做的红豆粥,还有大人喜欢的樱饼。等您忙完工作,就去我家吧。母亲已经在佛堂备好香案,就等着大人来念祈福经文了。”
佛堂、香案、红豆粥、樱饼……这些具体的细节,像一记记小锤,接连敲打着景明的愧疚。
左右为难的心情,像两股绷得紧紧的绳子,把她牢牢捆住。
一边是雪梨子。那个半月之约。
少女眼中的期待太过真挚,景明能想象得到,为了今天这个生辰,她从多久前就开始准备。
而另一边,是大允。
她刚入寮就攀附上的高枝。
今晚的晚宴,说是要带她去见见京中贵人,为日后在阴阳寮站稳脚跟铺路。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刚进寮就把上司甩在一边?
那和主动递辞呈没什么两样。
闹得不好,还会得罪大允,在阴阳寮彻底寸步难行。
这哪里是什么下马威,分明是自毁前程。
风又吹了起来,一片樱花瓣落在雪梨子的发间。
她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景明,等着她的回答。
景明的指尖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抬起头,对上雪梨子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的光,正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暗下去。
“雪梨子,对不起。”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句沉重的道歉,“今天……我恐怕不能赴约了。”
雪梨子脸上的笑容,像被骤雨打落的樱花,瞬间散尽。
她攥着食盒的手指越收越紧,“大人,您……是有急事吗?”
“是大允大人的命令。”景明的声音低沉沙哑,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愧疚,“两个时辰后,我要去李桦大人的府邸祈福,之后还要在别馆参加晚宴。
这是公务,推不掉的。”
“公务……”雪梨子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景明身上的狩衣上,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份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景明难受。
“雪梨子,你听我说。”景明急着想解释,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却被少女轻轻避开,“这次是我不好,不该忘了约定。
等忙过这一阵,我一定去梨花巷找你,祈福也好,生辰宴也好,我一定加倍补偿你,好不好?”
雪梨子依旧沉默。
她把食盒递到景明面前:“既然如此,这粥和樱饼,大人就拿去当点心吧。”
景明看着那只食盒。
盒上的樱色丝带被少女攥得皱巴巴的。
她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竹编的盒身,一股凉意直透心底。
“多谢大人半月前答应我的约定。”雪梨子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那礼数周全得过分,也生疏得过分。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看了景明一眼。那双眼睛只有彻底的失望。随后她转过身,踩着满地樱花瓣,一步步走下阴阳寮的台阶。
风卷起樱花瓣,追着她远去的背影。
阴阳寮大门前,只剩下景明一个人抱着食盒,呆呆站在原地。
阴阳寮的铜铃还在叮铃叮铃响着。可此刻听来,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她。
愧疚和不安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靠在门边,缓缓滑坐到地上。
食盒放在身旁,盖子微微敞开,红豆粥的甜香和樱饼的清香飘了出来,反倒让她胃里一阵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的通报:“景明大人,大允大人急令!”
景明猛地回过神,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的湿意,整理好狩衣站起身。
她把食盒小心放在桌上,匆匆出去接令。
传信的是大允身边的近侍,清亮的少年宣读:“大允大人有令:命土御门景明,两个时辰后在大允府楼下集合,即刻前往贵族李桦府邸祈福,随后随行至别馆,参加祈福晚宴,不得延误!”
一边是失约的愧疚,一边是锦绣前程。
她想起雪梨子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大允的提拔。
她必须得到资源、变强、往上爬,否则,就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夕阳的余晖穿过樱树枝叶,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终究咬紧了牙,心里的天平,最终还是偏向了所谓的前程。
“对不起,雪梨子。”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等我回来,一定加倍补偿你。”
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阴阳寮。这一次的脚步里,带着几分决绝,也带着几分沉重。
夕阳熔金,将平安京的罗城门染成一片温暖的绯红。
朱雀大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归家的百姓、赴宴的贵族、骑高头大马的武士、乘牛车的姬妾,人来人往,构成平安京独有的繁华景象。
景明匆匆赶回白院府邸。
推开门,屋里还留着午后的余温。
铜镜被擦拭得锃亮,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把那只装着红豆粥和樱饼的食盒放在桌上,先净了手,点上一炷香,然后认真地开始梳妆。
今晚的晚宴,可不是普通场合。
这场樱花宴由贵族李桦夫人主办,受邀的全是京中公卿贵胄、高僧名流。
她以阴阳师的身份随行,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大允,乃至整个阴阳寮的脸面。
她脱下身上朴素的狩衣,整齐叠好放在枕边。
打开衣柜,最里面放着一袭唐锦礼服。
景明深吸一口气,缓缓穿上礼服。
礼服剪裁十分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褪去平日狩衣的利落英气,平添了几分端庄温婉。
她坐在铜镜前,拿起黛墨,细细描画眉眼。
平日为了值班方便,她的眉黛都画得浅而利落,今天却照着贵族少女的妆容,将眉峰微微上扬,眉尾晕开浅淡的黛色,添了几分柔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