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拿起樱色口脂,小心地涂在唇上。
定了定神,取来银簪,将乌黑的长发挽成凌云髻,发簪顶端缀着细小的珍珠,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
装扮妥当,她反复照了铜镜确认无误,才拿起桌上的阴阳寮令牌,开门出去。
走到街口,只见巷口停着一辆十分华丽的蒲车。
拉车的不是平安京寻常役牛,而是良种青牛。
这牛通体毛色青黑,光亮顺滑,牛角上系着赤金铃铛,每走一步便叮铃作响,声音清脆。车厢更是奢华,以紫檀为骨架,四边镶金嵌玉,窗上贴着西域传来的琉璃纸,车帘是金丝绣樱纹的锦缎。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这般规格,在京中极为罕见,若非公卿权臣,即便是再富有的贵族也置办不起。
景明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允大人。”
车帘被掀开,大允端坐其中。他今日身着暗红狩衣,腰系玉带,头发梳理整齐,用玉簪固定。
容貌威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沧桑与官场城府。
大允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微微皱眉。
“黛色太重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挑剔,指了指景明的眉眼,“看上去太过凌厉,少了温婉。”
接着又看向她的嘴唇:“口脂又太淡。
京中贵人偏爱艳丽颜色,这样浅,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景明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应道:“是,是属下考虑不周。”
她心里并没有不满。大允的话虽挑剔,却也是事实。
今晚的晚宴,她是跟着大允赴宴,妆容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大允的脸面。
“罢了。”大允挥挥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时间不早了,上车。”
“是。”景明躬身,小心掀开车帘进入车厢。
车厢内十分宽敞,除了大允,一侧还摆着小案几,放着茶碗和点心。景明在大允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
车夫扬鞭,青牛缓缓起步。车子行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牛车驶出朱雀巷,沿着朱雀大路一路向西。
朱雀大路是平安京最宽阔的街道,两侧种满高大樱树,正值盛花期,淡粉色的樱花遮天蔽日,风一吹便落下漫天樱吹雪。
车窗外,是平安京的繁华盛景。街上酒肆茶坊人声鼎沸,路边摊贩高声叫卖,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
车厢内,却是一片安静。
大允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清茶,透过琉璃纸望向窗外景象,随口开口闲聊:“景明,你可知,我阴阳寮背后,站着的是谁?”
景明心头一动,连忙答道:“属下听闻,阴阳寮直属朝廷,由太政官统辖。”
大允放下茶碗,嗤笑一声:“太政官?不过是块招牌罢了。”
他转过头看向景明,目光深沉:“实话告诉你,我阴阳寮若说有真正的靠山,那便是摄关藤原家。”
“藤原家?”景明一惊,眼里满是错愕。
大允见她模样,便知她误会了,摆手指点得明白:“你不必慌张。我说的是摄关本家。你先前解决的城东闹鬼大案,背后主家不过是被赐了藤原姓氏的旁支,不值一提的小贵族。”
景明这才松了口气,可心里又多了几分疑惑。
大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提拔之意。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格外温和:“景明,你是个有能力的人。
法术扎实,先前那桩大案也处理得干净利落,我都佩服。更难得的是,你通晓人情世故,不像那些死读书的阴阳生,木讷迂腐。”
这番话让景明心里一暖,可警惕也随之加深。
她垂首谦逊道:“承蒙大人夸奖,属下只是尽了本分而已。”
“尽本分?”大允笑了,“这平安京里,能尽本分的人,可不多。”
他顿了顿,眼中提拔之意更浓:“我视你为璞玉,好好打磨,必成大器。
今日我把话说明白,你若真心归顺于我,做我的左膀右臂,日后阴阳寮的位置,必有你一席。”
“位置?”
一瞬间,她又紧张又兴奋。紧张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究竟是福是祸,兴奋于这足以改变一生的未来。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西域毯,她清楚,大允的提拔绝非无缘无故。
他看中的,是她的法术、她的潜力,还有她低微的出身无依无靠的背景好操控。
归顺他,便成了他的私臣,今后要唯他马首是瞻。
可若是拒绝,便会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永远只能做个普通阴阳生。
车窗外的樱吹雪,还在淅淅沥沥落下。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景明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她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不必急着回答。”大允像是早有预料,重新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恢复平静,“今晚的晚宴,便是对你的考验。
你若是能让贵人满意,我的承诺便作数。”
景明垂首,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心底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阴阳寮的位置,像一盏耀眼的明灯摆在眼前,暂时让她忘记了雪梨子的失望和心里的愧疚。
不多时,牛车驶入洛阳坊深处。
洛阳坊是平安京贵族聚居之地,这里的府邸皆是朱门高耸,庭院深广。
牛车在一座格外气派的豪宅前缓缓停下。
这里便是贵族李桦的别邸。
府邸朱门高达三丈,门上嵌着镀金门环,门环是一对狮子头,雕刻栩栩如生。朱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牛车刚停,身着锦服的仆役便快步迎了上来。
领头的仆役身穿藏青锦服,腰系玉带,见大允下车,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允大人,恭候多时了。
我家主人已在府内等候。”
大允微微颔首,示意景明跟上。
景明跟在大允身后,踏入朱门。
一进门,便是广阔的庭院。
院内林立着从太湖运来的灵璧奇石,形态各异。流水潺潺,引御沟之水绕奇石注入池中,池内锦鲤成群,悠然游动。
庭院两侧种满樱树,正值盛花期,淡粉色的樱花如云似霞,开得轰轰烈烈。
樱树下摆放着石桌石椅,仆役们端着茶碗点心往来穿梭。
再往里走,便是别馆正厅。
正厅建筑采用唐式样式,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檐下挂着无数宫灯,天色未黑,宫灯却已尽数点亮,灯火辉煌,将整座正厅照得如同白昼。
刚走到正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丝竹之声。
琴声悠扬,笛声婉转,歌姬清柔的唱曲飘到厅外。
厅内更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身着各色华服的公卿贵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高僧名流坐在一侧席位,手持念珠,或闭目养神,或低声论道。
姬妾们身着艳丽和服,往来于宾客之间,斟茶倒水,巧笑嫣然。
大允一踏入正厅,立刻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他是阴阳寮大允,掌管京中阴阳法术,在京中也是声名显赫的人物。
“大允大人,久仰久仰!”
“大允大人能赏光莅临,真是我李桦府的荣幸!”
各路宾客纷纷上前寒暄问候。大允满面春风,一一应对,同时将身旁的景明推到众人面前,极力提拔。
“诸位,这位是我阴阳寮新晋阴阳师,土御门景明。”大允拍了拍景明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先前城东藤原氏闹鬼大案,便是她一手解决。
法术通神,年少有为!”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景明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赞赏,也有轻视。
景明垂首,对着众人微微躬身行礼,始终保持端庄温婉的姿态。
寒暄片刻后,大允带着景明拨开人群,走向厅中一角。
那里坐着一位身穿紫袍的男子。
那男子体态肥硕,肚子圆滚滚像揣了个西瓜。身上紫袍并非官服,而是用最高级的蜀锦制成,绣着金丝牡丹,腰系嵌宝玉带,手指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在灯火下泛着碧绿光泽。
“藤原大人,久违了!”大允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拱手行礼,语气里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藤原大人?
景明在心里小小地“咦”了一声。
又是藤原?
这京里藤原怎么这么多?
大允自然不知道她内心的疯狂吐槽,依旧殷勤地攀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