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的脸骤然沉了下来。
“说完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冰冷。
还没等他们察觉到这份压迫,比先前浓郁数百倍的灵力猛然升腾而起。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阴阳师们,脑海中仿佛被冲击震碎,双膝的力量瞬间流失,伴随着沉闷的声响跪倒在地。
“女人来阴阳寮做什么?”
景明微微歪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然后静静地扬起唇角。清丽的眉间,浮现出不知是讽刺还是厌倦的神色。
“当然是。”
她用白皙的手指轻轻结印。
跪地的人们却感觉有无形的冰冷之手缠上脖颈,逐渐收紧。
“封印诅咒,祓除祟祸,守护这京都之地。”
话音未落,她弹指一挥。
无形的束缚瞬间消失,他们如同被抛上岸的濒死之鱼般剧烈喘息,背后的狩衣已被汗水浸透。
她停顿片刻,指尖轻动。
光丝骤然收紧,男人们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上汗珠滚落。
“你们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景明侧过脸,用平淡的语调说道。然而每一个字都沉重清晰,响彻耳畔。
“滚。”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男人们脸色惨白,因惊惧而面如土色。
为首的子弟脸色青白交加,想搬出家世来挽回颜面,却在对上景明那深不见底的瞳眸时,看见其中映出的自己凄惨模样,顿时胆怯,话语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们灰溜溜地拖着浑身瘫软的身体,消失在人潮中。
再也没有人敢投来不敬的视线。
被景明护在身后的白院夜,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纤细的手指微微握紧。
他将挑衅者的面容,衣上的纹章,全都刻在心里,眸底深处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光。
两人并肩穿过朱漆大门。
门内古木郁郁葱葱,清冽的灵力静静流淌,庄严而宁静。与门外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不多时,掌管阴阳寮事务的大允匆忙前来迎接。
他神情严肃,向景明高声宣布:
“土御门景明,此前调查藤原家逆案立下功劳,灵力出众。
正式编入阴阳寮籍,隶属咒务科,任命为阴阳生。
你今后归我直辖,听候差遣。”
大允眼光老辣,对景明术法的精湛与沉稳的态度评价甚高。
他不仅带来了任命,还带来了特别的邀请。
“明夜,京城皇族与高官将齐聚樱花宴举行祈祷会。
阴阳寮需派人前往执礼。
我想带你作为随员同行。”
这场宴会并非寻常宴席,而是京城最上位者聚集的场合,是众多阴阳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景明内心惊讶,没想到这样的荣耀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她很快镇定下来,认真地点头应允。
夜深了,银月攀上枝头。
景明和白院夜回到白院邸,踏入正殿,温暖的灯火便铺展在眼前。
烛火摇曳,金制灯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长案上摆满了她喜爱的菜肴,香气四溢,将一路的寒意彻底驱散。
景明心中一热,走近白院夜,有些歉意地告知:
“明夜我要随大允大人去高官的樱花宴执礼。
会回来得很晚,不用等我用晚膳了。”
“没关系的。”
少年温和地微笑,走近一步。
“无论多晚,我都会在邸中等待姐姐。”
白院夜的声音轻柔,满是依赖与亲昵。
景明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少年那双澄澈如泉的眼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照得无所遁形。
"你……唤我什么?"
白院夜似是才察觉自己的失言,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他垂下眼睫,长睫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景明小姐不喜么?"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边缘,"我……自幼便独自一人,从未有过可以亲近之人。"
少年抬起眼,漆黑的瞳眸中盛着几分羞赧,几分恳切,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脆弱。
"今日在阴阳寮门前,见小姐将我护在身后……"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珍贵的画面。
"那时我便想,若能唤一声'姐姐',该有多好。"
景明望着眼前这个强撑镇定的少年。他脊背挺直,维持着贵族继承人最后的矜持。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站在朱漆大门前,被那些阴阳师用污秽言语折辱时,依旧沉默隐忍的模样。
景明放下茶盏。
"我并非不喜。"
"只是……我不过一介民间术师,承蒙你称一声'小姐'已是僭越。
这'姐姐'二字……"
"姐姐是嫌我累赘么?"
白院夜忽然抬眸,那双眼中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轻得像是怕她抽离,却又固执地不肯松开。
"我知自己无用,不能随姐姐出入阴阳寮,不能为姐姐分忧解劳。唯有在这宅邸中,为姐姐备一盏灯火,温一碗热汤……"
景明打断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并非此意。"
随即,那双眼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烛火,灼灼地望向她。
"我自幼在这宅邸中,见过太多虚与委蛇,听过太多言不由衷。"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唯有姐姐,是真心待我。"
"白院夜,恳请景明姐姐,允我此后以'姐姐'相称。"
他仰起脸,唇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意。
"我会很乖的,姐姐。"
景明望着他,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
她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纵容。
"既唤了姐姐,日后可不许再像今日这般,独自忍着委屈。"
白院夜的眼眸倏然睁大,随即那笑意便从唇角蔓延至眉梢眼角,像是终年不化的冰雪终于迎来了春日。
"是,姐姐。"
他起身,自然而然地挨着她坐下,距离近得衣袂相触。那份亲昵与依赖,终于不再遮掩。
"那姐姐明日去樱花宴,一定要早些回来。"
烛火将他清丽的轮廓染得柔和,澄澈的眼眸中盈满烛光,然而少年微微蹙眉,有些困扰地将视线落在景明朴素的衣裳上。
“但是姐姐,明日有皇族与公卿出席的宴会。
那些大人们十分看重衣着仪容,这样下去恐怕会被人说闲话……”
说着从内室取出折叠好的礼衣,轻轻展开。
这是从唐土远渡重洋运来的上等云纹锦缎,触感柔软温暖,织有樱花与灵鹤的纹样,华贵而不张扬,气度不凡。
景明接过沉重的礼衣,惊讶与感动溢满胸口,鼻尖微微发酸。
试穿之后,发现十分合身,修长的身姿愈发突出,素淡的眉眼也被华美的衣饰映衬得清冷而有气度,连她自己都对镜中的身影有些恍惚。
出来时,景明忽然注意到旁边白院夜的狩衣。
狩衣腰间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纸。
纸上写着从未见过的奇异而诡谲的咒文,旁边列着几个陌生的名字。
笔迹尖锐有力完全不像十五岁少年所能写出。
白院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取出纸张放在桌上。
然而在景明转身整理裙摆的一瞬间,他垂下的手微微一动,那张纸便在烛火一吹,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短暂的遮掩快得如同错觉。
但回头看见少年一如既往温柔澄澈的眼眸,那份违和感便迅速淡去。她心想定是自己连日疲惫,才会胡思乱想,摇了摇头。
睡前,白院夜如往常般与景明闲坐交谈。
少年的声音轻柔,满是依赖与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