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的九尾在天际舒展,撑着整座城池的生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玉藻前那只小狐狸,撑得住。”
“若……若他撑不住呢?”
崇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羽扇,朝着妖都的方向,极轻地扇了一下。
一道无形无质厚重如山的清风,悄然掠过千里山河,穿透层层瘴雾,无声汇入玉藻前撑起的结界光壁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迈步走向山巅深处隐于云雾中的古老神殿。
“陛下,您要去往何处?!”
“闭关。”
“闭关?!可邪神已然出世,妖界危在旦夕!”
“邪神出世,自有它的劫数,自有应劫之人。”崇德的身影没入黑暗,声音却清晰地传出来,沉稳如大地。
“本座在此,便是四国之界。八岐不踏足四国一步,本座便不出手。”
“若它真的来了呢?”
黑暗中沉默良久。
下一刻大天狗的眼如两团猩红如烈火的光,自最深的暗影里骤然亮起。
“那它就会知道。”
雷鸣般低沉的声音震碎云雾,带着千年未散的战意。
“千年之前,能与安倍晴明联手封印它的,从来不止玉藻前一只狐狸。”
奥羽山脉最深处。
一间比山姥居所更破旧更苍老的木屋,静立古林之中。
屋内,炉火微弱,跳动的火光映着另一尊山姥的身影。
她老得像一株扎根大地千年的古木,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如峡谷,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高山融雪,一眼便能望穿天地因果。
她早已“看见”了远方的浩劫。
轻轻吐出一字,“还是来了。”
屋外狂风骤起,原本安宁的山林瞬间沸腾。
无数低阶妖物惊慌失措地从洞穴、树丛、石缝里窜出,疯了一般朝山下狂奔,它们的眼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猩红,神智被瘴气一点点啃噬。
山姥缓缓站起身,拄着那根爬满青苔的古木拐杖,一步一顿,慢慢走到门口。
吱呀一声,破旧木门被推开。
她站在山巅风口,俯视着漫山遍野失控奔逃的妖群。
她举起拐杖,朝着脚下大地,轻轻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的震响,从地心蔓延而上。
整座奥羽山脉都随之轻颤。
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以山巅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整片连绵山脉。
那些疯狂奔逃的妖物一头撞在屏障上,纷纷跌倒在地。
它们挣扎着爬起,眼中猩红剧烈闪烁、扭曲、挣扎,最终,一点点褪去,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它们呆呆地站在屏障边缘,抬头望向山巅那道苍老安稳的身影。
山姥望着它们,嘴唇动了动,化作一句温和的叮嘱。
“都回来吧。外面乱,家里躲躲。”
妖群面面相觑。
下一刻,如同潮水般,乖乖转身,朝着山林深处退回。
山姥缓缓转身,准备回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顿住脚步,转头静静望向北方妖都的方向。
那里莹白光大盛,黑雾翻涌。
她看了一会,嘴唇轻动那声音太轻,被风卷走,只能看清眼里细微得担忧。
她轻轻关上屋门。
炉火依旧微弱,映着她苍老的侧脸。
这一坐便是镇守一方山河,不问外界生死,只守家园安宁。
濑户内海,女木岛。
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礁石,海水翻涌如沸。
岛屿最深处的漆黑洞穴里,一双巨大如车轮,瞳孔深不见底的幽绿,在黑暗里亮起,如同两盏从海底深渊浮起的鬼火。
牛鬼,醒了。
它从洞穴深处缓缓爬行而出,庞大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牛头狰狞,鬼躯森然,身后拖着一条巨蛇般的长尾,鳞片冷硬如铁,在破碎的光下泛着幽冷寒光。
它一步步爬到岛屿最高处,低头俯视着整片躁动的内海。
海面上,水妖疯狂逃窜,浪花被鲜血染成暗红。
来不及逃离的水妖早已被瘴气污染,猩红着眼,在海浪里疯狂互噬,残肢断臂漂浮如萍,哀嚎声刺破海面。
牛鬼静静站着,沉睡千年的海神,冷眼望着人间炼狱。
下一刻,它仰起牛头,发出一声低沉震耳的咆哮。
“呜。”
上古巨牛的怒吼层层叠叠,瞬间压过了海面上所有的嘶吼与哀嚎,传遍整片濑户内海。
被污染的水妖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眼底闪过片刻茫然。
然后
“噗通。”
“噗通。”
“噗通。”
它们一个接一个,顺从地沉入海中,被翻涌的浪涛彻底吞没。
而那些尚未被污染的水妖,如同听到了至高号令,纷纷朝着各自的岛屿、洞穴、礁石缝隙游去,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却再不敢妄动一步。
喧嚣的海面,瞬间归于死寂。
牛鬼低下头,幽绿的瞳孔望向北方妖都的方向。
八岐大蛇的巨影在天际狰狞,玉藻前的狐光在黑暗中苦苦支撑。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转身,朝着洞穴深处爬去。
只留下两个字,低沉如雷,落在海面。
“关岛。”
一声令下。
洞穴深处,牛鬼缓缓趴下,闭上了那双巨大的幽绿眼睛。
只要八岐敢踏浪而来,它便会再次苏醒,以一身血肉,镇守整片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