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再也不敢停留,跌撞着冲出山姥那间摇摇欲坠的木屋。
脚下的大地仍在微微震颤,地底深处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鸣巨兽正从地心缓缓苏醒,每一次翻身,都让整座雪泷山为之战栗。
狂风卷着浓黑的瘴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朽与血腥的刺鼻气息,吸入肺腑的瞬间,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脚下枯枝碎石不断打滑,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
“走!”
七濑溯夜沉声开口,步伐快如疾风,衣袍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被瘴气染得微微发黑。
他周身绷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淡白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替我们挡开扑面而来的碎石断枝与侵蚀魂魄的黑雾。
他走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将所有危险都拦在我们触不到的地方。
雪村莲跟在身后,跑得肺都快要炸开,粗重的喘息混着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呼啸的风声里勉强传出:“老大,我们……我们现在去哪里?!妖都已经乱了……到处都是被污染的妖……”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只半人高的妖物红着眼扑来,却在撞上七濑溯夜灵力屏障的刹那,被瞬间弹飞,重重砸在树干上,化作一滩黑烟。
“去界门!”
七濑溯夜的声音穿透呼啸狂风,“我们回现世,立刻通知阴阳寮!八岐大蛇已经破封,人间……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他的目光望向密林深处连接妖界与现世的唯一通道。
密林早已沦为炼狱。
四周全是惊慌逃窜的影子,尖叫、嘶吼、撕咬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得几乎要撕裂耳膜。
被瘴气污染的同类红着浑浊的眼,像失去理智的野兽般扑杀撕咬,猩红的瞳孔如同无数盏悬在林间的索命鬼火。
树木在扭曲,大地在开裂,天空在沉沦。
我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界门方向狂奔。
身后,八岐大蛇的咆哮震碎云层,漆黑的瘴气如同海啸,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整片妖界。
我抬头望向天空。
浓如墨汁的黑雾在头顶翻涌、蠕动、扭曲,像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贴着地面与树冠缓缓爬行。
它所过之处,参天古木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弯曲。
树干上,诡异的包块一颗颗鼓起,像皮下跳动的心脏。
下一秒,包块轰然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没有瞳孔一片惨白的眼睛。
成千上万只眼睛。
齐刷刷,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
胃里翻涌起一阵直冲头顶的恶心,有什么细小冰冷带着尖的东西,正顺着神经疯狂挠动我的意识,无数虫子在颅腔深处蠕动爬行,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耳边全是哀嚎与嘶吼。
可我已经分不清,那是外面失控的妖群在尖叫什么,还是什么了。
它在我脑子里长出来的。
像一颗漆黑的种子,在颅腔最深处破壳生根,细密根须顺着神经疯狂蔓延,爬过大脑每一道褶皱,钻进每一条血管。
“想回家吗?”
那声音缠绵柔软,像情人贴耳低语,又像是温柔母亲的声音。
“吸食它们。”
“吸食那些妖怪的魂力。”
“吸够了,你就能回家。”
“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双腿被无形的线牵引,不受控制地,缓缓转向那片猩红涌动的妖群。
上百只被污染的妖物围在前方,浑浊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我。
我看不到,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我的眼睛死死锁定它们。
仿佛里面有无数蛆虫在疯狂钻动、翻滚、互相啃噬。
每一双眼睛里,都清清楚楚倒映着同一个身影我。
可那个“我”在腐烂。
皮肉一点点发黑、融化、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狰狞的骨相。
最后,那双眼睛里倒映的,早已不是我。
是一个披着我的皮咧着嘴对我阴笑的怪物。
它们眼眶深处,有东西在疯狂跳动。
那是魂力。
是我从前见过却从未如此诡异的魂力。
它是活的。
像黑暗里跳动的火焰,在眼窝里蠕动、翻涌。
那本该是无比恶心的。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会觉得,那股腐烂的腥气,香得让人无法抗拒?
“吸食它们……”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冰冷。
它变得温暖,变得熟悉,好像谁的声音?熟悉的让我鼻尖一酸。
很久以前,在那个我日夜思念的遥远的世界里。
“回来吃饭了。”
“作业写完了吗?别总贪玩。”
眼眶瞬间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你想念爸爸妈妈吗?”
我想。
我好想。
想得心脏都在疼。
“不用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挣扎。”
“不用再面对这些生死一线的危险。”
“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孤单。”
“回家。”
“回家吧……”
我的脚,朝着妖群,对上那上百双猩红的眼睛。
它们不再可怕。
它们是路。
是我日夜渴望的回家的方向。
“景明!!”
雪村莲的声音从身后疯狂传来撕心裂肺。
我听不清。
那声音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厚度,模糊破碎,毫无意义。
我只听见脑海里那个温柔缠绵不断缠绕我的声音。
“回家……”
浓烈的腐烂甜腥扑面而来,像放了太久的蜜。
可那味道,让我无比安心。
像家的味道。
它张开腥臭的嘴,喉咙深处有东西在疯狂蠕动,即将扑咬而来
就在这一瞬。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好烫!!
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那温度狠狠刺进皮肤,一路烧进我的脑海。
七濑溯夜站在我身侧。
他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黑眸此刻正死死盯着我。
他掌心紧贴我的手腕,毫无保留地将自身灵力疯狂灌入我的体内。
脑海里,那些缠绵温柔的声音瞬间变调,开始凄厉尖叫。
“放开她!!”
“她是我们的!!”
“回家——她——要——回——家——!!”
声音在疯狂扭曲,从温柔的父母之音,窃窃私语的呢喃,变成黄泉之下亿万亡魂的哀嚎,尖锐刺耳要撑爆我的头颅。
可那只手,没有松开。
七濑溯夜反而攥得景明的手臂更紧了,灵力入体烫得像是要把那些钻入脑海的根须,一根一根连根拔起,烧成灰烬。
“呃。!”
我猛地一颤,涣散的视线骤然重新聚焦。
眼前的景象轰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