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姥依旧坐在阴影里,那双浑浊却洞穿千年的眼睛,一动不动望向窗外翻滚的黑雾。
“那里是八岐大蛇封印之地。”
话音刚落,地底深处便炸起一声足以撕裂地底的轰鸣。
整座雪泷山都在颤,竹林成片折断,山石滚落,连空气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出被阴阳师尘封千年的禁忌过往。
“千年之前,八岐大蛇出世以怨念为食,以血肉为祭。
最开始出现异常,是亡灵与祂做了黑暗交易,被祂吞吃怨灵真身,将未散的执念炼作永灭不尽的傀儡。”
“彼时平安京烈焰焚天,黄泉之门洞开,恶鬼与妖物席卷人间,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直至当年最强阴阳师安倍晴明,以自身神魂为锁,以山河大地为阵,才将八岐大蛇强行镇压,封印于妖都地脉最深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们三人身上。
“看样子,如今封印碎了。”
短短几个字落下。我脑子里所有的念头,一瞬间被掐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八岐大蛇?
传说中灭世的邪神?
就在此刻,就在脚下醒了??
“怎么会……偏偏是现在……”我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掌心全是冷汗。
山姥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盛满跨越千年的苍凉与无力。
“你们所言的般若怨灵不灭和千年之前一样的开头,接下来恶念堆积如山,邪神便会破封而出,这是早已注定的轮回。”
我僵在原地。
雪村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七濑溯夜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秒。
“轰!!!”
外面世界天崩地裂。
木屋的墙壁轰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腐朽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屋顶茅草簌簌坠落,尘土迷了双眼。
我们跌撞着冲出摇摇欲坠的木屋,站在山姥所在的高山之巅,朝着妖都的方向望去。
天地早已被浓如墨汁的黑雾吞没,瘴气如海啸般压向城池,眼看就要将整座妖都啃噬殆尽。
大地轰然塌陷,裂开深不见底的深渊沟壑,一道遮天蔽日的漆黑巨影,从地心缓缓爬起,舒展身躯。
八颗狰狞如恶鬼的头颅,仰天发出震碎云层的咆哮
八条横贯天地的巨尾扫过苍穹,每一寸漆黑鳞片都流淌着浓稠如墨的瘴气
每一双眼瞳,都燃猩红邪火。
它的身躯庞大如绵延山脉,尾尖轻轻一扫,山峦便轰然崩塌,成片古林瞬间枯萎成灰。
八岐大蛇,彻底苏醒。
漆黑的瘴气如同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四方,所过之处,低阶妖怪的眼眸瞬间染成浑浊的猩红,神智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与嗜血。
它们朝着身边的同类疯狂撕咬、扑杀、撕扯,血肉飞溅,哀嚎遍野,凄厉的惨叫穿透密林。
恶念如同真正的活物,顺着地脉疯狂蔓延,一寸寸,将整个妖界拖入无边黑暗的炼狱。
雪村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绝望与颤抖。
“妖界……要完了……”
风穿过破碎的木屋,卷起尘土与血腥味,刮在脸上。
我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心脏沉到深渊。
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吗?
怎么会……撞上了世界的终焉。
就在黑雾触到城墙的刹那。
一道莹白到极致的强光,骤然从城池中心炸开,刺破无边黑暗。
九条尾巴银白狐狸的巨大虚影在塔楼之巅轰然舒展。
光芒浩荡奔涌,带着九尾狐至高无上的威压,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瘴气逼退数里,在黑暗中撕开一片刺眼的白昼。
玉藻前立在妖都最高的天守阁之巅,银发被狂风卷起,肆意狂舞。
九尾在身后铺展如华盖,每一根狐毛都流淌着莹白灵力,金瞳之中再无半分平日慵懒戏谑,只剩妖界君主俯瞰苍生的凛冽战意。
胡姬静立他身侧,华服羽织流光溢彩,指尖翻飞结印,灵力如丝如缕汇入结界中央。
两人掌心相贴,灵力交融,撑起一道覆盖整座妖都的巨大光罩,将满城生灵护在结界之下。
“所有大妖听令!死守城墙!未被污染者即刻入结界,失控狂妖一律禁锢关入地牢!”
玉藻前的声音借灵力响彻云霄,震碎云层,穿透瘴气。
他反手紧握住胡姬的手,目光锁住远方地平线那尊遮天蔽日的邪神巨影。
下一刻,对上正在深渊中不断攀升咆哮的八岐大蛇,金瞳里骤然燃起滔天烈火。
“来吧。”
风卷动他的银发,声音清晰地传遍天地。
“让本王看看,你这沉睡千年的老东西,还能在本王的地界上,闹出多大的动静。”
妖界广袤无垠,从不是玉藻前一人独撑天下。
四国白峰。
山巅之上古木参天,苍劲枝干直插云霄,一道孤影盘膝而坐,羽扇轻摇,风骨凛冽。
七尺身姿挺拔如松,高鼻红脸,背后一双漆黑如墨的羽翼缓缓舒展,遮去半片天光。
崇德上皇,不,如今世间皆称他为大天狗。
他缓缓睁开眼,金红色的瞳仁穿透层云,直直望向北方天际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瘴雾。
“八岐……”
他低声呢喃,嗓音苍老而幽深。
身后,无数天狗族众自密林暗影中齐齐现身。
鸦天狗漆黑如夜,木叶天狗轻灵如风,鼻高天狗持杖而立,密密麻麻的身影铺满整座山巅,鸦雀无声,只待君王一声令下。
“陛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天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急切,“妖界已然大乱,玉藻前大人已出手撑结界,我等……是否即刻驰援?”
“不急。”
崇德轻轻抬手,羽扇微顿,淡淡二字便压下了所有躁动。
他的目光穿透千里黑雾,穿透虚空壁垒,牢牢锁在地平线上那尊缓缓崛起的八头巨影。
“千年之前,晴明以山河为阵,以神魂为锁,亲手将它镇压入妖都地脉。
千年之后,封印碎裂……不过是轮回重演罢了。”
他缓缓起身。
背后那双漆黑羽翼轰然展开,羽翼随翅动,卷起满山落叶狂舞。
“传令下去。”崇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四国全境,闭山封界。
凡我天狗辖内妖物,不得外出,不得迎战,不得被邪神瘴气蛊惑,违者,以叛界论处。”
“陛下,那妖都……”
崇德缓缓转头,望向远方那道与黑雾拼死抗衡的莹白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