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他终于在我怀里重新平稳。
青叶端来温热的米粥、腌菜和馒头。“慢点吃,锅里还有。”
我狼吞虎咽,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床上。小狐被安放在软布中,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许。
“他暂时没事了。”青叶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在我对面坐下,烛火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刚把过脉,指尖还残留着小狐皮毛的触感。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妖气。
“奇怪。”他轻声自语。
我心头一紧:“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危险?”
“姑娘之前说,这位公子本是人类,被妖怪变成这副模样?”
“对。”
“但是化形术不会改变本质,他不像重伤的人。”青叶斟酌着词句,“他的妖力很足,甚至……太过充足。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在体内,无法宣泄,反倒灼烧自身。”
我低头看着床上的小狐。
呼吸平稳,金瞳紧闭,仿佛只是睡熟了。可那一身黑得发亮的毛,那即便昏迷也萦绕周身的清冷气息……
“你是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一直都是妖?”
“而且绝非普通的妖。”青叶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重如千斤真正麻烦的是,他被锁住的灵识控制不住体内力量,妖力失去引导,一旦失控……他现在这副孱弱的身躯,恐怕会直接炸开。”
“我不在乎他是人是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只想救他。”
青叶静静望着我,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小狐忽然动了动。
金瞳睁开一条缝。
他在看我。
他听见了。
当晚七濑再次发起高烧。
浑身烫得如烧红的炭火,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发出细细的痛苦的呜咽。
我用湿布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与爪子,青叶三次进来换药,指尖轻轻一点,将药汁渡入小狐口中。
最后一次离开时,他轻轻带上门,只留下一句“熬过今夜,便能活。”
我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握着他时强时弱的脉搏,我想起停尸间里他不动声色翻盘的模样,想起雪天里他默默为老人撑伞的模样,想起他说“妖怪有形状,人心没有形状”时,眼底沉沉的光。
天快亮时,他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多亏了青叶的药。
我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景明。”
我猛地惊醒。
晨光透过窗格,在青砖地上画出明亮的方块。
床上小黑狐已经醒了,金瞳清澈透亮,再无半分涣散。
“七濑先生?!”我扑过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醒了?认得我了?”
小黑狐轻轻点头,声音直接响在我脑海里,带着一丝疲惫过后的温和:
“……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景明。”他又唤我,声音闷闷的,“……谢谢。”
我轻轻笑了,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柔软的绒毛上。
“不客气,七濑先生。”
我在屋檐下帮青叶晒药,毕竟人家收留我们,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干,青叶在屋内煎药。
巷子尽头忽然卷起一阵妖风,街上行妖尖叫着四散奔逃。
那股睥睨一切的妖气瞬间笼罩小院,压得花草尽数弯折。
门,被硬生生破开。
他一袭银衣立在巷口,银发如雪,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舒展,遮天蔽日。那双妖异的眼眸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盯住我。
“玩够了吗?人类,只会躲躲藏藏。”他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温度,“把他交出来,本座饶你不死。”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不给。”
玉藻前眼神一冷,抬手一挥,妖力如潮水汹涌而来。
我手臂上的蛇印骤然发烫,白光炸开,巨大的白蛇再次虚影冲天而起,携着磅礴灵力,直直撞向玉藻前!
“哦?又是这招?”玉藻前挑了挑眉,竟不躲不闪,伸手凌空一抓。
白光在他掌心扭曲挣扎,被他生生抽出,凝作一条小小的白蛇灵体。
他随手一抛,朝着虚空淡淡开口:“吃了。”
阴影里蹿出一头狐狸犬般的妖兽,一口将白蛇吞入腹中。
我僵在原地。
最后的护身符,没了。
玉藻前往前踏出一步,九条尾巴的阴影将我彻底笼罩:“最后问一次,你交,还是不交?”
他低头望着我,金瞳里映着我苍白却倔强的脸。
我笑了。
“要杀要剐,冲我来。想带走他。”
“做梦。”
玉藻前盯着我。
我盯着他。
妖界的风从巷子口吹来,微凉,带着陌生的气息。
“把它给我。”玉藻前开口,语气慵懒,“你已经没有白蛇护着了。”
玉藻前轻轻叹了口气。
“小丫头,我是真服了你。”他往前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九尾狐。”我说。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敢”
他话未说完。
小黑狐突然从屋子里出来。
“七濑先生!”
他落在地上,四只小爪撑着地面,那双眼睛,死死盯住玉藻前,冷利如刀。
我愣住了。
玉藻前也愣住了。
“七濑先生……”
我想冲过去,他却抬起一只爪。
别过来。
那只爪举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我僵在原地。
他慢慢抬起头。
妖界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一点浅淡的光。
“景明。”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点头。
“我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只弯起一点点。
“够了。”
我愣住。
“什么?”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身体晃了一下,又稳稳站住。
他看着我。
“够了。”他又重复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许,“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摇头。
“现在困扰你的蛇印也解决了,你可以回人界,过正常的日子。
不会再有生死危险,不会再被妖怪追杀。
其实当初,我本就不想让你当阴阳师,这一行。”他顿了顿,“根本不可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你不是被蛇印招来的妖物所杀,就是在某次任务里,遇上逃不掉的绝境。”
他看着我。
“现在蛇印没了,你新认识的朋友,应该也愿意送你回人间。”
我张了张嘴。
可是……
他往前踏出一步。
“回去吧。”他说。
我低头看他。
他抬头看我。
狐狸皮毛漆黑,眼睛也是漆黑,深沉,仿佛能容纳一切,也能沉埋一切。
“我回去?”我重复一遍,“回哪儿?”
“人界。”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可是……”我说,“可是我——”
“你该回去了。”
他打断我。
“玉藻前。”
他唤了一声。
玉藻前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晃,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七濑溯夜看了我最后一眼。
“回去。”他说,“那天我清醒时候便在引路符传雪村消息他应该已经回到现世了。”
我摇头。
他看着我。
然后,他又笑了。
我居然在一只漆黑的狐狸的脸上看到温柔的笑容还是那种笑很轻,很淡,嘴角只弯起一点点。
“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