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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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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的黑暗浓稠如墨,唯有苔藓缝隙漏进一线天光,在地面投下惨白的格子。

我蜷缩在潮湿的腐叶堆里。

怀里的小黑狐已经许久不动。

我将脸颊贴在他柔软的皮毛上,只触到一缕微弱的热气,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七濑先生……”

我用气音轻唤,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细碎的回响。

没有回应。

洞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山林。

本就阴森的密林在黄昏中愈显诡谲,树影拉长、扭曲,如无数只枯手在地面爬行。

玉藻前的妖气看似远去,可另一种更原始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夜晚的山林,本就是猎食者的天下。

而我手中,只剩最后二张符纸,灵力在先前的奔逃中早已耗去大半。

“不能待在这里……”

“得走。”

可往哪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龟甲。

是雪村莲给的。

那时在资料室中,我们像无头苍蝇般不知从何看起,雪村莲便拿出这东西,说危急时刻能指一条方向。

龟甲冰凉的触感让掌心发麻。我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灵力缓缓注入。

心中默默祈祷“请……请指明前路。”

淡金色的微光从龟甲纹路间渗出来,如有生命般流转汇聚,最终凝成一道细线,指向外面东北方。

远远望去那个方向,竹林幽深,雾气缭绕,望不见尽头。

我将龟甲攥紧掌心,随即脱下外衫,将小狐狸严严实实地裹在怀中,只露出一双半阖的金瞳。

“抓紧了,七濑先生。”

我贴着树洞边缘爬出去,外面夜露的寒意扑面而来。最后一丝天光正在山巅湮灭,我必须在彻底入夜前冲进竹林,如今只能寄托于龟甲的指引不会错,那是我唯一的生机。

不知跑了多久,我跑不动了。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踩下,脚底板都传来尖锐的疼。

怀里的小黑狐体温越来越高,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金瞳半阖,只剩一条细缝。

“七濑先生……”我哑着嗓子喊他。

符咒、背包,早已不知丢在哪棵树下。

昏昏沉沉中我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抬眼,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眸。

是个男子,身着浅青色古人长衫,衣摆干净得一尘不染,站在这荒山野岭中,宛如从画中走出。他身上带着草木清香,与这阴森之地格格不入。

“姑娘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柔软。

我抓住他的衣袖稳住身形,喘得说不出话,右手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小东西,警惕地望着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此刻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看了看我流血的手掌,又看了看我怀里那只气息微弱的小狐狸。眼神平和,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底似乎有几分无措。

“姑娘的手在流血。”他说。

我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却牵动了膝盖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怀里的小狐跟着轻颤一下,发出细若蚊蚋的呜咽。

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

蹲下身,轻轻放在我脚边的石块上。

“我家在前方竹林深处有一间小院,”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灶上温着热水,柜子里有伤药。姑娘若是信得过,可以先去包扎一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的嗓子沙哑得厉害。

他侧过脸,黄昏余光在竹林间的光影在他脸上斑驳错落。

“医者见伤,怎能视而不见?”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

“而且……姑娘护着那小狐狸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声音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转瞬即逝。

我低头望向怀里的小东西。呼吸越来越弱,金瞳半阖,绒毛轻轻颤抖。

再拖下去……

“谢谢,麻烦带路吧。”我说。

他嘴角弯起一抹浅笑,淡得如风吹过水面。

“姑娘聪明。”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静静等待。

我犹豫片刻,将未受伤的手轻轻搭上去。

他的手指温暖干燥,稳稳托住我的手腕。

“小心脚下,”他扶着我往竹林深处走,“青石上长了青苔,很滑。”

他走得极慢,刻意配合我跌跌撞撞的步伐。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又抬头望了眼前方清瘦的背影。

他侧身让开道路:“跟我来。”

小院藏在竹林深处,简陋却干净。

青石铺地,竹篱笆环绕,墙角种着几竿青竹,竹筒引着山泉水,淅淅沥沥流淌。推开门,炭火的暖气扑面而来,灶上温着茶水,一股人间烟火气,瞬间冲淡了我满身的狼狈与寒意。

“坐。”他指了指床边,转身去烧水。

我抱着七濑溯夜变成的小黑狐坐下,才发觉自己膝盖渗着血,手掌被碎石划得狼藉不堪,可我顾不上这些,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那团微弱的呼吸。

青叶取来药箱,在我身旁坐下。

他动作很轻,先用清水洗去我掌心的泥沙与血污,凉意刺得伤口生疼,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忍一忍。"他说,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在划伤处。

药是红色的,带着苦涩的草木香,触到伤口便化作一阵清凉,疼痛竟真的缓了下去。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长睫在烛火中投下细碎的影。

包扎完手掌,又去看我膝盖的伤,那里磕得青紫一片,渗着可怖血丝。

他取出一卷细布,剪成合适的长短,一圈圈缠上去。

"姑娘为何这般狼狈?"他收拾着药箱,随口问道。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作响,他起身去沏了一壶茶,又端来几块米糕,"先垫垫肚子,粥还在熬。"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米糕的甜香钻进鼻腔,这才觉出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在舌尖化开。

"我和我老大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妖怪,"我哑着嗓子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黑狐,"他把我老大变成了狐狸。"

青叶正往灶里添柴的手顿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掩住什么。

"……青叶先生?"

"对、对不起……"他转过身来,嘴角拼命往下压,眼底却盛满了止不住的笑意,"我、我笑点有些低……"

他笑得弯下了腰,连忙摆手:"姑娘这个说法,好像、好像一些西方妖怪给我的话本里,有女巫把王子变成青蛙的……"

"真的很抱歉,"他扶着灶台直起身,眼眶都笑红了,"不是在奚落你,而是真的控制不住……"

被他这么没礼貌地一闹腾,我原本堵在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悲伤,莫名被打散了不少。我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小狐狸,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直不起腰的古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气。

"……青叶先生。"

"在、在,"他勉强止住笑,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漏出几分忍俊不禁,"我不笑了,真的。"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我怀里的小黑狐,嘴角抽了抽,赶紧别过脸去,肩膀又开始抖。

我叹了口气。

入夜。

我望着床上昏睡的小狐狸,心始终悬着。也不知道,雪村现在究竟在哪里。

我望着手臂上那道白蛇印记思路渐渐远去。

月光从窗格漏入,落在印记上。

恍惚间想起那条巨大的白蛇冲天而起的画面再次浮现磅礴、陌生、不属于我的力量。

这到底是什么?

床上,突然一阵剧烈抽搐。

我猛地转头。

那只小黑狐浑身绷得如拉满的弓,绒毛全数炸开。

本已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混乱,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

“七濑先生?”

我扑了过去,手刚碰到他的身体,便被烫得猛地一缩。

好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金瞳紧闭,显然陷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四条腿一抽一抽,小爪子在软布上抓出浅浅的痕迹。

“青叶先生!”

我失声喊出,声音都劈了。

门被推开,青叶快步进来。

他在床边蹲下,三根手指搭在小狐的颈间,眉头瞬间拧紧。

“不好。”

他翻开小狐的眼皮金瞳涣散,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姑娘先别急。”青叶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轻而稳,“还有办法。要用银针渡穴,封住他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只是……”

他顿了顿:“过程会很疼。他可能会挣扎,需要有人按住他,一直叫他的名字,把他散掉的意识拉回来。”

“我来。”

我爬上床,将小狐轻轻拥在怀中。

他的高热透过衣料烫着我的肌肤,每一次抽搐,都像抽在我的神经上。

“七濑先生,”我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颤抖的耳尖,“我是景明。

你听得见吗?”

他没有反应。

青叶的银针在烛火上略一烘烤,落下时带着细不可闻的破空声。

第一针,刺入后颈。

小狐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我死死按住他:“七濑先生!看着我!”

第二针,第三针……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呼吸却越来越急,像一尾离水的鱼。

我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哽咽到沙哑。

“……溯夜。”

我唤他的名字。

怀里的颤抖忽然轻了一瞬。

金瞳睁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焦距,没有意识,可混沌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回应了我的声音。

“……就是这样。”青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继续喊他,别停。”

那一夜,我喊了他无数次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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