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橘色。
门被推开,雪村莲冲进来,肩上还落着没化完的雪。
“怎么样怎么样?”他顾不上拍雪,直接冲到我面前,“那群老家伙又搞什么名堂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七濑溯夜从门外走进来。
他抖了抖肩上的雪,把那件深色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不紧不慢。
雪村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老大?”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什么情况?”
七濑溯夜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松本宅邸的档案,翻开,低头看着。
他声音平淡的传来:“七天之内,找到怨灵滞留的根源,彻底解决。”七濑溯夜翻过一页纸,“否则,交出管辖权,我接受处置。”
雪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七、七天?!”他的声音都变调了,“老大你疯了吗?!这一个月连为什么它不走都没搞清楚七天?!这怎么可能”
“所以现在开始。”
七濑溯夜合上档案,抬起头。
他的眼睛像深潭的水,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沉得下去。
“雪村,调取所有相关资料古籍、笔记、卷宗,只要和‘怨灵复生’有关的,全部调出来。”
他顿了顿。
“明天开始,资料室。所有人。”
雪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点头:“……明白。”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万个问题,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门冲进了风雪里。
资料室里只剩下我和七濑溯夜。
他站在桌边,垂眼看着那份档案。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线条。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先开口的。
在那间会议室里,说出了“不行”那两个字。
如果我没有开口,他也许不会
“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可这一次,我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他说,“回去睡一觉,明天开始,会很累。”
他转身走向门口,拿起那件刚挂上去的外套,又抖了抖肩上的雪其实已经抖干净了然后他拉开门,走进风雪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雪幕中。
满心愧疚。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几乎住在资料室里。
雪村莲像一台永动机,把一摞摞古籍从书架上搬下来,摊开,翻找,再搬下一摞。
他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乱得像鸟窝,但手里的动作一刻没停。
我负责记录和整理。
那些泛黄的书页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竖排古文,看得我眼睛发酸。
可我不敢停,每停一秒,就少看一秒。
七濑溯夜坐在窗边的位置。
他翻书的速度比我们快得多,几乎是一目十行。
可他翻完一本,眉峰就皱紧一分。
那些古籍堆在他身边,越堆越高,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第三天深夜。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积雪上。
资料室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雪村打哈欠的声音。
“有了!”
雪村莲的声音,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深夜里炸开。
我和七濑溯夜同时抬起头。
雪村站在书架旁,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山姥见闻录》。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把那本册子摊在桌上,手指戳着其中一页:
“你们看!平安时代,信浓国有一个怨灵,和松本宅邸那个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
那页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插图一个女人形状的东西,头顶长着扭曲的角,嘴角裂到耳根。旁边是用毛笔写的小字,密密麻麻。
雪村的声音又快又急:
“记载上说,这个怨灵也是净而不散、驱而不灭。
古代阴阳师试了所有办法净化、封印、驱除都没用。
每次以为解决了,第二天它又会出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态,一模一样的怨气强度”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和松本宅邸的般若,完全一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雪村翻到下一页,手指戳着最后几行字:
“后来山姥出现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山姥点化了它的执念。然后,怨灵就散了。”
我愣住了。
山姥。
那个传说中的妖怪,住在深山里的会吃人的老妇人她点化了怨灵?
雪村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指着另一段记载:
“山姥的居所,就在信浓国的深山里。记载上说,那地方叫”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雪泷山。”
雪泷山。
我念出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然后我抬起头,看向七濑溯夜
知不知道这个地方。
我转头望向他,但此刻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另一本古籍。手指僵在书页上,脊背绷得笔直。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眉头蹙起,眼底似乎有抗拒。
只是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把古籍合上,放回桌上。
“雪泷山。”雪村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兴奋地翻着那本册子,“信浓国深山,山姥的居所记载上说,入口有结界,凡人无法进入。
但如果能找到山姥,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老大,我们明天就去吧!”
七濑溯夜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本《山姥见闻录》。
次日清晨。
我们站在雪泷山的密林边缘。
说是密林,其实已经不太像“林”了。那些树太密、太老、太挤,枝丫交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
雪村也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地方……真够阴的……”
然后我看向七濑先生。
他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我们。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个平日里永远挺直的、清冷的、像剑一样的背影。
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们留在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和雪村同时愣住了:“啊?”
七濑溯夜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
“里面危险。不是你们能应付的。”
雪村皱起眉,往前迈了一步:“老大,我们来都来了”
“我说了,留下。”
七濑溯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厉色。
雪村僵住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七濑先生。”
他顿了一下。
我走到他身侧,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我们是你的组员。”我说,“你说过,调查部的事,是一起扛的。”
他侧过头,看向我。
那目光很深,很沉,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跟上。”
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脊背还是绷得很直。可我莫名觉得他踏进那片阴影的瞬间,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雪泷山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老树的枝丫在头顶交缠,把最后一丝天光遮住。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悄悄想:七濑先生,是来过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