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拉开时,望着黑压压的上层,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从我视角看过去,一片深色和服像一堵堵移动的墙。每个座位上的人我都叫不出名字,但每个人肩上都绣着不低于“理事”的纹样。
两个主位空着。
一把在长桌顶端,正对着门。
另一把在对面,靠窗的位置,椅背抵着墙,陷在阴影里。
然后,门再次被推开。
鹈饲宗严走了进来走到主位,坐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咚。
很轻的一声。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与此同时,靠窗那把椅子的主人,也动了。
仓桥慎也慎也从阴影里直起身。交叠的长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椅背上。
那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那双懒洋洋的眼睛,此刻正对上鹈饲宗严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仓桥慎也笑了。
他歪了歪头,对鹈饲长老的方向轻轻点了点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鹈饲宗严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那双浑浊的老迈的眼睛,扫了仓桥慎也一眼,然后垂下眼,看着面前的桌面。
坐在仓桥慎也那一侧的几个年轻理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开始。”
鹈饲宗严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
小野忠行站起身,先朝鹈饲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转向仓桥慎也。
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温吞的笑“仓桥部长。”他的声音油滑得像抹了蜜,“今日召集诸位同僚,是想松本宅邸怨灵案的处置,做个阶段性的复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濑溯夜,又落回仓桥脸上。
“古法部接手此案时,遵循的是寮内传承千年的净化规程。规程走完,怨灵未散,我们依例移交调查部这是流程,也是规矩。”
他摊开手,语气无辜极了。
“但调查部接手后,以‘职权范畴’为由,全面接管了此案的处置权。彼时我等虽心有疑虑,但念及七濑君少年英才能力出众,便也安心交付。”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
“谁曾想怨灵依旧净而不灭,驱而不散。昨夜松本宅邸周边的灵压波动,已经突破了三级警戒线。”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仓桥慎也。
“仓桥部长,这要是引发灵灾,波及周边居民该由谁来担责?”
藤原理事紧接着站了起来。
她是老派里最擅长结界的那个,之前在交接会上被仓桥慎也堵得脸色铁青,此刻站起来的姿态,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怨灵异常滞留,已超出常规事件范畴。”她的声音很冷,“我们查阅过典籍般若形态的怨灵,但凡净而不散、驱而不灭,最终都会演变为‘地缚级’灵灾。
届时整片区域都将被怨气侵蚀,生者入梦即见鬼,夜行必撞邪。”
她盯着仓桥慎也,一字一顿:敢问仓桥部长,调查部可有应对预案?还是说你们打算用‘职权范畴’四个字,把这责任也一并‘接管’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我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落在七濑先生身上,有的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同情、或者幸灾乐祸。
那些之前被落了面子的人,此刻终于等到了回击的机会。
老派的中层开始争执。
有人说调查部年轻气盛、好大喜功;
也有人说仓桥部长的部下只重技术、不敬传统;
还有人说早该把案子收回来,按老规矩走封印流程
“封印。”
小野忠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
他站在座位前,双手拢在袖中,脸上那副温吞的笑这一次没有半分温度。
“既然无法超度,也无法消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濑溯夜,“那就只能走最后一条路了。”
“永世封印镇压。”
永世封印。便是把怨灵封进结界深处,用符咒层层镇压,让它永远困在黑暗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千年地承受孤独与怨念的煎熬。
“不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有不可思议一个见习生,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居然敢开口?
我愣住了。
刚才那句话是怎么从喉咙里跑出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我攥紧袖口,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小野忠行的眼睛。
“她……渡边苏子。”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努力让它稳住,“她生前没有伤害任何人,死后也没有。她只是……只是走不了。她不该被永世封印。”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小野忠行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用那种看不懂事孩子的目光打量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土御门小姐。”他的声音温吞,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是见习生,刚入寮不到一个月。有些事,你不懂。”
他顿了顿。
“阴阳师的职责,是守护人间的秩序。
怨灵滞留不散,就是秩序的破坏者。
不管它生前是什么、死后有没有伤人只要它存在一天,就是隐患。”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底浮起一丝“宽容”的怜悯。
“你年纪小,情感用事,可以理解。但这里是阴阳寮,不是民间善堂。”
我站在原地,脸烧得发烫。
我知道自己逾矩了。
一个见习生,在这种场合开口,本身就是大不敬。
何况说的是这种“情感用事”的话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热血上头在说。
可我忍不住。
我就是觉得,渡边苏子不该被那样对待。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抬起头。
七濑溯夜站在我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挡在我和小野忠行之间。
我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看见他的背挺直的清冷的像一堵墙一样的背。
“小野理事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见习生确实不该在这种场合开口。”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但她的话”他顿了顿,“也不是没有道理。”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七濑溯夜往前迈了半步,把我完全挡在身后。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松本宅邸怨灵案,由我组全权接管。
一个月来,所有处置手段的记录、数据、灵压波动图,都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
“怨灵确实未散。但原因还没有查清。”
小野忠行皱起眉:“七濑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再给我七天。”
七濑溯夜的声音,压过了小野。
会议室安静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剑,纹丝不动。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给我七天时间,找到怨灵滞留的根源,彻底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若七日后,怨灵依旧,我组便交出松本宅邸案的全部管辖权,接受寮内一切处置。”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我看见小野忠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掂量这个赌注的分量。
藤原理事皱着眉,似乎在计算七天的风险。
那些老派的中层们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然后,主位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准。”
鹈饲宗严。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开口,也只说了一个字。
他抬起眼看向七濑溯夜。
那双浑浊的老迈的眼睛里,藏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七濑溯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七日之后,若无果你当如何?”
七濑溯夜微微欠身。
“领罪。”
仓桥慎也的声音,从角落里懒洋洋地飘过来。
“散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姿态随意得像刚睡醒,好像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他打个盹的背景音。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侧过头,看向七濑溯夜。
目光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在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弯着,像猫看见有趣的东西时,那种懒洋洋的藏着爪子的眯眼。
然后他走了。
入夜。
我站在资料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一层层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