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不停的放着冷气,裹得她手指发僵。
松本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啜泣,一旁的警员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打着圆场,摆明了要和稀泥。
渡边老先生眉头拧得死死的,整个人陷在悲愤与无力的挣扎里。
我急得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指尖死死攥着七濑溯夜的袖口,眼看真相就要被这团浑浊的人情世故彻底埋住。
七濑溯夜就立在我身侧,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半点波澜也无。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屏幕朝下,动作轻得连近在咫尺的警察都未曾察觉。
我微微一怔,抬眼瞄去。
只见他垂着眼帘,飞快拨通一个备注极短的号码,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只有我能勉强捕捉。
“仓桥,是我。
松本辉明一案,家属意见分歧,疑点充分,申请强制司法解剖。
地方警署这边在敷衍拖延,麻烦直接下达指令。”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强制解剖……还能这么玩!!
这通电话挂得极快。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通足以改写局面的通话,从未发生过。
我仰头怔怔望着他的侧脸,心底猛地翻涌起一阵强烈的震撼和佩服。
不过半分钟。
刚才还在慢条斯理打圆场的警官,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尖锐爆鸣,声音大得穿透了整个停尸间的死寂。
对讲机那头传来的怒吼男声,炸雷般劈头盖脸砸下来,震得警官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你他妈在停尸间里养老呢?!"
声音粗粝沙哑,隔着电流都听得见暴跳如雷的火气。
"阴阳寮的顾问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跟我玩和稀泥?!
谁给你的胆子卡司法解剖,松本辉明是你亲爹还是你收了黑钱?!"
警官脸色瞬间褪成惨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只是按程序……"
"程序个屁!"
那头直接爆了粗,骂得对讲机喇叭都在颤。
"阴阳寮定性为甲级异常死亡妖化!你跟我谈家属意见?谈个屁!真等那东西扩散出去,你担得起?整个辖区你担得起?!"
"妖、妖化……"警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仓桥先生亲自下的令,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现在、立刻、马上配合解剖!
再让我听见你废话一句,明天就去交通科指挥自行车!"
"是!是!明白!"
警官点头哈腰,声音都变了调,那副点头如捣蒜的卑微模样,与方才慢条斯理打圆场时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对讲机"咔"地挂断,只剩刺耳的忙音。
警官僵在原地,握着对讲机的手还在抖。
他缓缓抬头,目光撞上七濑溯夜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那年轻人甚至没看他,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不过是背景杂音。
警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方才那点"按规矩办事"的底气,早被电话那头骂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警官?"七濑溯夜冷冷开口,"上面的指令,听清楚了吗?"
警官一个激灵,腰杆瞬间绷得笔直,脸上的敷衍散漫被扒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与惶恐:"清、清楚了……立即配合,不得阻拦……"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年轻警员吼:"还愣着干什么!叫法医组!快!"
那声音又尖又急,与方才的温吞拖沓截然相反。
松本辉明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他显然没料到,那个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规矩",竟在顷刻间成了砸向自己的巨石。
而我攥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七濑溯夜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微微侧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走吧。"他轻声道,"去看真相。"
我看得彻底失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拽着他的袖子,语气里全是震愕与全然的信赖:
“七濑先生……你、你刚才直接联系了本部?”
他侧过头看我,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仓桥是我的直属上级,专门处理地方警署的推诿掣肘。"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既然他们喜欢用规矩压人,那便用更高的规矩压回去。"
停尸间的冷气依旧刺骨,我却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城府深不可测。
不动声色间便逆转了乾坤,既保全了程序正义,又狠狠打了那些尸位素餐者的脸。
松本辉明半瘫在地上,通红的眼眶里悲痛骤然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慌乱。
他猛地抬头看向七濑溯夜,嘴唇哆嗦着,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再也装不下去半分。
“怎、怎么会……强制解剖?我不同意!我是她丈夫!我不同意!!。”
他疯了一般要扑上来,被警察立刻伸手死死拦住。
松本辉明还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叫嚷,渡边老先生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七濑溯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七濑溯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锋芒内敛,却无人敢小觑。
身后传来那名警官对着对讲机低声下气的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钻进耳朵:“是、是……明白……之前确实有家属强烈反对……是,我检讨……立刻执行……”
松本辉明被两名警员架住胳膊,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挣扎,鞋后跟在地板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眼眶通红,青筋在脖颈上暴起。
“你们凭什么?!我是她丈夫!我不同意!我不同...”一名警员手上加了力道,把他胳膊反拧到背后。
松本疼得闷哼一声,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被拖行时鞋尖点地的凌乱声响。
走廊尽头,法医室的铁门打开。
穿着蓝色手术服的法医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热腾腾纸质报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负责本案的刑警,递过去,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那一瞬间,整个走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刑警低头看向报告首页,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医的肩膀,落在被架住的松本辉明身上。
那目光里见惯不惊的冷,像看一件终于被贴上正确标签的证物。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松本的挣扎骤然僵住。“血液浓度超标4.7倍,慢性投毒,周期在三个月以上。”
他顿了顿,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药品与贵院药品柜失窃记录完全吻合。
失窃时间,五个月前。”
松本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刑警把报告收回,朝架着松本的警员点了下头。
“涉嫌故意杀人,带走。”
手铐落下的声音清脆得很,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甚至有一丝回响。
松本像是被那声音惊醒,猛地又开始挣扎,这一次比方才更激烈,整个人几乎要从警员手里挣脱出去。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
他后面的话被塞进警车时车门关上的闷响彻底截断。
红色的尾灯在雪地里亮起,刺穿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警车缓缓驶出大门,轮胎在积雪上压出两道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行车印一点一点变浅,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雪落无声。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渡边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里走出来,站在大门外的屋檐下。
黑色毛衣的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手里紧攥着一张照片,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我走近了些,看清照片上的人。
渡边苏子。
一张日常的生活照。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边,手里捧着一个橘子,对着镜头笑,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照片一角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摩挲太多次。
老人低着头,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边缘。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都快变成一个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