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比试正式开始。
阴阳寮中央比试场被结界罩得严严实实。
我贴着七濑溯夜往里走,他步子不快不慢,我正好踩着他的影子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但踩着他的影子就觉得安心。
观众席是真的大,人乌泱乌泱地坐满了。都压着嗓子交头接耳,眼神往场中央飘。
半空飘着几块光幕,跟水母似的,一闪一闪地放着选手的脸、式神的模样,还有一堆跳来跳去的数字,看不懂。
评委席在最前头,视野最好的位置。
七濑溯夜走过去,跟另外三个评委点点头,在最边上坐下。
我被安排在评委席后头的观赛区,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后脑勺。
挺好。
第一场比试还没开始,旁边就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景明偏头看了一眼,三个穿便服的年轻人挤在一块儿,中间那个头发有点长,拿根皮筋随便扎着,正伸长脖子往选手通道那边瞅。
“来了来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嚷起来,一边嚷一边拿胳膊肘杵旁边两个人,“贺川前辈!蓝色那个!看见没看见没!”
旁边那个剃板寸的跟着伸脖子:“哪个哪个?哦看见了看见了,长得还行啊。”
“什么叫还行!”扎头发的瞪他一眼,“你懂什么,那叫清俊,清俊懂不懂?
人家可是今年的王牌新人,中位晋升最稳的就是他!我师兄上个月跟他交过手,回来说他咒术准得吓人,不用式神都能压着人打。”
板寸愣了一下:“不用式神?”
“嗯,听说他从来不用式神,全靠咒术。”
“那也太厉害了……”
“厉害吧?”扎头发的把胸脯一挺,“我偶像。”
胖子嗤地笑出声,又往嘴里塞了块糕。
我听着听着,也跟着往选手通道那边瞅了一眼。
正好光幕上镜头切过去,给到贺川的正脸。
挺年轻一个人,眉眼确实端正,站得笔直,看着有几分架势。
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点笑,神色挺轻松的。
扎头发的又激动了:“看见没看见没!他笑了!他在笑!多好看!”
板寸翻个白眼:“你够了啊。”
听他们谈话,我没忍住,嘴角也往上翘了翘。
然后选手通道显示字幕,守正瑞春进场。
他站在场地另一边,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一人。
他朝贺川那边点点头,贺川也点点头回礼。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等裁判宣布开始。
“那个守正瑞春什么来头?”板寸问。
扎头发的撇撇嘴:“老派的,传统那一路,听说家里祖辈都在阴阳寮干。
实力嘛……还行吧,反正比不上贺川前辈。”
“你怎么知道比不上?”
“那当然比不上!”扎头发的理直气壮,“贺川前辈可是新人王牌!”
胖子又嗤了一声。
然后守正瑞春开始召唤式神了。
一团黑雾从他身前炸开。
尖牙,利爪,浑身缠着黑气,眼睛是竖着的,不知道什么妖怪。
它从雾里爬出来,压低了身子,喉咙里滚出一阵一阵的闷响像打雷。
扎头发的脸都白了:“这、这什么玩意儿……”
板寸没说话,喉结动了动。
我下意识往场中央看。
贺川站在对面。
他还是那个姿势站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开始往后退。
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手开始发抖光幕里我都能看见他袖口那块布料抖得像风里的旗。
那只大妖怪往前逼近一步,黑雾往他脸上扑。
贺川定了定身形扭头就跑,妖怪式神似乎很生气在背后狂追。
“不、不是……”扎头发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是新人王牌吗……他怎么……”
板寸没接话。
场上的贺川他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手臂胡乱在空中划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稳住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妖怪就迅速把视线挪开,像被烫着了似的。
守正瑞春的嘴角勾起来,扬声说:
“贺川,你连妖怪原型都不敢看,还想晋升中位阴阳师?”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大,像是故意要让全场都听见:
“今天就让你认清你根本不配。”
观众席嗡地炸开了。
“不是吧……”
“他怕妖?贺川怕妖?”
“那完了,这还怎么打……”
“可他以前比试从来不用式神啊”
“那不就是因为怕吗!怕所以才不用啊!”
我愣愣看着比试场,原来是这样。
旁边扎头发的愣愣地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特别小:“可、可他还是新人王牌啊……”
没人接他的话。
场上的贺川又退了一步。
他退到场地边缘,再退眼看着就要出界了。
那只大妖怪又往前逼近一步,张开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朝他发出一声低吼。
我看见贺川的眼睛。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眨眼,想把那点泪花眨回去。
可越眨眼,那泪花就越往外涌。
他看起来真的快哭了 。
扎头发的把脸埋进手心里,不看了。
我心里也跟着揪成一团。
然后他抬起头。
他盯着那只妖怪。
盯着那张咧开的嘴,盯着那双竖着的眼睛他明明怕得要死,怕得浑身都在抖,这次却一眼都没挪开。
他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像被人掐着脖子:你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确实怕妖。”
话音没落,他手指动了。
太快了,只看见他指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丝线。
那些丝线窜出去,直奔那只大妖怪缠上它的腿,缠上它的腰,缠上它的脖子,缠上它浑身每一个关节。
那妖怪愣了一下,开始挣扎。可是越挣扎那丝线缠得越紧,勒得它嗷嗷叫。
守正瑞春脸都绿了:“你!”
贺川站在原地,气息喘得厉害。后背那块汗湿的地方又扩大了一圈,顺着脊梁骨往下洇。
可他手指稳稳地捏着那个咒印,一下都没松。
他看向守正瑞春。
但是你也太小看我了
守正瑞春开始慌了。
原来前面贺川不是漫无目的的逃跑,他催动妖力想挣脱那些丝线,可那丝线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那只大妖怪发出一声尖啸,整个身子像被捏碎了一样,砰地炸成一团黑雾,散了。
守正瑞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贺川站在场地中央,光打在他身上。
贺川,胜。”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卧槽!!!”
“他赢了?!他赢了!!”
“他怎么赢的!他明明怕成那样!”
“那是什么咒术!你们看清了吗!”
旁边扎头发的嗷一嗓子蹦起来,拽着板寸的领子使劲摇:“赢了赢了赢了!贺川前辈赢了!看见没看见没!”
板寸被他摇得东倒西歪,脸上却是笑的:“看见了看见了!别摇了要吐了!”
胖子把手里那块攥得稀巴烂的糕往嘴里一塞,嚼着嚼着忽然蹦出一个字:“帅。”
扎头发的愣了一秒,然后笑喷了:“你他妈不是说人家不怎么样吗!”
胖子嚼着糕,含糊不清地说:“那是刚才。”
我坐在那儿,心脏砰砰砰地跳,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又怕又怂的人,也能这么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