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穹顶很高,琉璃瓦滤下来的光就成了蜂蜜色,稠稠地淌在青石板上。
景明眨了眨眼,尽量放轻脚步。
这么肃穆的日子,连呼吸都得端着。
景明端了大概三秒,空中飘过来一股白汽,裹着甜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前方东边那个铺子的,是红豆糯米糕。
景明脖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旁边占卜摊那边闹起来了。
三个穿制服的女生挤成一团,脑袋凑得跟三朵并蒂的花似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压得低,可偏偏一个字一个字往景明耳朵里蹦。
“真的假的?”
“签上这么写的嘛?”
“嘘你小点声?”
占卜哎。
景明拽了拽七濑溯夜的袖子布料轻轻扯:“七濑先生,我们听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他脚步顿了顿。景明以为他要说“别凑热闹”,可他停了,还微微侧了个身,把景明挡在人群外边。
那堵背影正好遮住从侧面挤过来的人。
“别靠太近。”他说声音淡淡的。
先看见的是那个扎马尾的。
她个子最高,马尾扎得高高的,发绳是橘红色的,在蜂蜜色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小簇火苗。
她手里攥着张签文,攥得紧紧的,纸边都皱了。
“然后就写了三封信,一封都没回!”
她声音压得低,可激动劲儿从肩膀抖到手尖,连马尾都在抖。
旁边那个短头发的伸手戳她胳膊:“阿杏,你那算什么,我那个更绝,明明每天一起当值,他见了我绕着走,绕着走哎!
我又不是疫病神!”
短头发的女生说话的时候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往一边扯,一副“我都看透了”的表情。
可她耳朵尖红红的。
“阿椿,那你倒是堵他啊!”被叫作阿杏的马尾女生反戳回去。
“我不敢嘛!”
第三个女生圆圆的脸,眼睛也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豆。
她没说话,就捧着自己的签文,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嘴角抿着笑,一副乖巧的样子,可手中把签文攥得比谁都紧。
“后来呢后来呢?”圆脸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阿杏你快说呀。”
“后来我就去求了个签。”阿杏把签文往她们眼前一递,“你们看你们看,‘镜中花,水中月’这不是说我没戏吗!”
阿椿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嗤”地笑出声:“可我听说,他今天定级比试穿的靛青色狩衣,是上个月祇园祭那晚买的?”
阿杏的耳朵腾地红了。
“关、关我什么事。”
“我没说关你事啊。”阿椿笑得贼兮兮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我就说那天下雨,有人看见你在染物屋躲雨,旁边还站着个高个子的......”
“别说了别说了!”阿杏伸手去捂她的嘴。
两个人闹成一团,马尾甩来甩去,签文差点被扯飞。
圆脸女生手忙脚乱地去接,接住了,低头一看,忽然“哎”了一声。
“阿杏,你这个‘事业运’签怎么是‘大吉’?”
阿杏停下来,头发都乱了,凑过去看:“小糸,哪儿呢哪儿呢?”
“这儿‘仕途通达,遇贵人’你的事业运比桃花运好多了嘛!”
阿椿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拍大腿:“阿杏,那你别谈恋爱了,升职吧!”
“不行!”阿杏一把抢回签文,马尾甩出一个弧线,“我就要谈恋爱!”
“那你倒是去打招呼啊。”
“我不敢嘛!”
三个人又笑成一团。
阿杏的笑声最响,可笑着笑着又垮下脸来,嘟着嘴看那张签文。
阿椿笑够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马尾,动作挺轻的,嘴上却不饶人:“行了行了,下次我陪你去堵他。”
“真的?”
“真的真的,帮你堵墙角里,看他往哪儿跑。”
“那他不更得绕着走了!”
“那正好,你直接拽住问清楚。‘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多简单。”
阿杏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景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豆糕的甜香又飘过来一阵。
景明咽了咽口水,肚子也跟着应和了一声。这回声音有点大,景明赶紧偷瞄七濑溯夜,发现他正垂着眼,视线落在景明扯他袖子的那只手上。
他该不会又要念叨我了吧。
景明连忙松手,讪讪地把爪子缩回来。
“……手这么凉。”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早上又没好好吃饭。”
景明还没来得及反驳,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正好配合他的指控。
红豆糯米糕的甜香又飘过来了,这次更浓,带着刚出笼的热气,仿佛能看见糯米在舌尖化开的软糯。
她早上确实只喝了半碗粥,急着出门没喝完,他还瞪了景明一眼。
七濑溯夜终于把视线从景明的手移到景明的脸上,顿了顿,忽然转身往铺子的方向走。
“等着。”
他只丢下两个字,背影在人流里晃了晃,很快被演武场门口攒动的人群吞没。
景明站在原地,周围是来来往往的阴阳师,有人佩着崭新的符袋,有人抱着卷轴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绷着肃穆的神色。
只有景明一个人傻站着,盯着红豆糕铺子的方向,又看看他的背影
那几个占卜摊前的女阴阳师又笑成一团,其中一个回过头,正好对上景明的视线,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冲景明招手:“小妹妹,过来过来,帮你算一卦要不要?”
景明鬼使神差地挪过去两步,又想起口袋里空空如也,今早出门太急,把零钱落枕头底下了尴尬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定住。
那女阴阳师也不恼,笑眯眯地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也是来看定级比试的?我帮你算算你今天能不能遇到好事?”
景明干笑两声,摸摸鼻子:“那个……我、我在等人,没带钱。”
“等人?”她眼睛一亮,往景明身后瞅了瞅,“等谁呀?”
“等”她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
七濑溯夜回来了。
他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上头还冒着热气。他走近直接把那包东西塞进景明怀里。
烫的。
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糯米香混着红豆的甜直往鼻子里钻。
“七濑先生……”景明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移开视线,望着演武场的大门:“快吃,要开场了。”
那几个女阴阳师看看他,又看看景明,眼神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
方才要给景明算卦的那个捂着嘴笑,拽着同伴走了,临走还回头冲景明挤眼睛,嘴型动了动,她猜是“好运哦”三个字。
景明捧着那包热乎乎的红豆糕,站在原地,脸有点烫。
七濑溯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了景明一眼。
“愣着干什么。”
“……哦。”
景明小跑着追上去,把那包糕点抱在怀里,像揣着个暖炉。
景明想了想,踩着他的影子走。
一步,两步。
套圈摊前人挤得跟煮饺子似的,景明踮了半天脚才从人缝里瞄见那几个小家伙。
竹编的草圈里蜷着三只小妖,巴掌大,浑身毛茸茸的。
有一只奶白色的缩在最角落,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景明心跳就漏一拍。
真的太可爱了。
她下意识往前探了探,指尖离那团绒毛只剩一寸。
它眼睛半眯着,粉粉的小耳朵轻轻颤,软得人心尖发颤。
旁边有两个穿狩衣的年轻阴阳师,蹲在摊位边上等着套圈。
一个头发有点长,拿皮筋随便扎着
一个剃着板寸,手里攥着一把竹圈,正瞄着圈里的小妖比划。
“你行不行啊,瞄半天了。”长头发拿胳膊肘捅他。
板寸眯着眼:“急什么,套中了今晚请你吃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