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长头发嗤笑一声,“就你那眼神,套得中我请你吃怀石。”
板寸没理他,手腕一抖,竹圈飞出去擦着小妖的耳朵尖掠过,骨碌碌滚到草圈边上。
小妖连眼皮都没抬。
“啧。”板寸挠挠头。
长头发笑出声,一边笑一边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上。
他歪着头看摊位里那群毛茸茸,忽然压低声音:
“哎,听说了没?这次下位升中位的考核,难度翻倍了。”
板寸正捡竹圈呢,闻言直起腰:“翻倍?翻多少?”
“听上面的意思,要直接筛掉一大半。”长头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留下来的都是拔尖的。”
板寸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竹圈掂了掂:“那岂不是……”
“嗯。”长头发点头,“热门那几个,最近都闭门苦修,谁也不肯露底。
我昨天去贺川前辈那边想借本书,敲半天门没人应,窗子都糊死了。”
板寸啧了一声:“藏得够深的。”
“那不废话,谁不想往上走。”长头发把烟就那么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不过贺川前辈是真的稳,实力摆在那儿,闭着眼睛考都能过吧。”
板寸没接话,又扔出一个竹圈。这回擦着小妖的肚皮过去,小妖终于动了动,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操。”板寸骂了一句。
长头发乐了,乐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过去压低声音:“但贺川前辈有个毛病你知不知道?”
板寸回头看他。
“怕妖。”长头发拿下巴朝草圈里扬了扬,“就这种,毛茸茸的,他也怕得要死。据说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吓过,落下的病根。
板寸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真的假的?那他考核怎么办?这次不是有好几场要跟式神配合?”
“所以才说啊。”长头发把烟拿下来,弹了弹根本不存在的烟灰,他压根没点“实力是稳,就这毛病别到时候在考场上慌了神,影响发挥那可就好笑了。”
景明耳朵竖了竖,但眼睛还是黏在眼前这只奶白毛茸茸小妖身上。
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点一点,从蜷着的身体里抬起来。
景明还以为它要换个姿势继续睡。
可它抬起头,对上了景明的眼睛。
那一瞬间
它的脸从中间裂开了。
忽然从正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一直撕到耳根。
密密麻麻的牙,排了不知道多少层,每一颗尖得像锥子,看的她密集恐惧症都出来了。
那些牙还在动,互相磨着,发出细细的像指甲刮过纸面。寒津津的白光
眼眶眼白上爬满了细细的血丝。
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的一点,黑漆漆的,直直地、死死地盯着景明。
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往上弯了弯。
凉意爬到后脖颈,爬到后脑勺,爬到头皮上整片头皮都麻了,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想移开眼睛,眼珠子像被那根针尖似的瞳孔勾住了,死死地钉在那里。
那只小妖的尾巴还在晃。
一晃,一晃。
可它的脸不是刚才那张脸了。
景明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离它只剩一寸。
景明想把手缩回来。可是手动不了。
那只小妖歪了歪脑袋。
那根针尖似的瞳孔,顺着景明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上移。
移到景明的手背,移到景明的手腕,移到景明的胳膊,移到景明的肩膀
移到景明的脸上。
它停住了。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开,更大,那些针一样的牙全露出来了,三层,密密麻麻,闪着光
她的手腕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轻轻往后一拉,把景明从那根针尖似的瞳孔里,一把拽了出来。
景明浑身一颤,像从水里猛地冒出头来,狠狠吸了一口气。
是七濑溯夜。
他没看景明,目光落在摊位上,语气淡淡的:“别乱跑。”
景明乖乖“嗯”了一声,声音都是抖的。可手腕上那只手温温的、稳稳的,像一根绳子拴着景明,把景明拴在岸上。
心跳还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往他身边贴了贴,可景明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
那只奶白小妖又变回那副软乎乎的模样了。蜷成一团,眼睛半眯着,粉耳朵轻轻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尾巴尖还在一晃一晃,慢悠悠的,晃得心安理得。
只是那张脸
那张脸好像又裂开了一点点。
对着景明。
“也不要一直盯着看。”七濑溯夜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这是驯化过的考核用式神,叫伪绒。没攻击力,但喜欢吓人,专挑盯着它们看的下手。”
景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真的很会装。”
他终于侧过脸看景明。
落在景明身上的时候,轻得像春日晚风拂过樱花。
景明垂下眼,没说话。只是悄悄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指尖微微一顿。
没有任何犹豫地,回握住景明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宽厚。比头顶穹顶洒下的蜂蜜色暖光还要温柔,比春日最暖的阳光还要熨帖。
卧槽!”板寸蹦起来,“套中了套中了套中了!看见没看见没!”
景明愣愣地看着那个竹圈落下,心脏还在狂跳
长头发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吃怀石!你说的!”板寸揪着他领子摇。
“我操你妈的……”长头发一边骂一边笑,“你他妈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们闹成一团。
竹圈落进草圈里,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套在那只小妖脖子上。
小妖愣了一下。
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忽然合上了。
它低头看看脖子上的竹圈,又抬起头,看看景明。
那张脸又变回那副软乎乎的模样了。眼睛半眯着,粉耳朵轻轻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尾巴尖晃了晃,晃得有点心虚。
七濑溯夜的手还握在景明手腕上,温温的,稳稳的。
只是把景明往后拉了拉。
“别看。”他低头,声音很轻,就落在景明耳边。
景明乖乖垂下眼睛。
可心跳还是砰砰的,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只小妖的尾巴还在晃。
一晃,一晃,慢悠悠的。
景明不敢再看。
旁边那俩阴阳师还在闹,板寸已经把竹圈从小妖脖子上摘下来了,举着到处炫耀。
小妖蜷回角落里,又变回那团毛茸茸的人畜无害的模样。
只是从景明这边看过去,它的眼睛好像又眯开了一条缝。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景明的后脑勺。
“走吧。”他说。
景明点点头,脸还埋着,不肯抬起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然后他牵起景明的手,带着景明慢慢往前走。
走出人群,走出套圈摊。
景明仰着脸看他,喧闹声变得很远。蜂蜜色的光从穹顶上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