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贺川开始往场下走了。

他步子还有些虚浮，走两步踉跄一下，扶着旁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路过守正瑞春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就这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到场边的时候有个人迎上去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旁边扎头发的还在蹦：“贺川前辈！贺川前辈最厉害！”

板寸一把把他拽下来坐下：“行了行了，人都走了，别喊了。”

扎头发的坐下了，可眼睛还亮晶晶的，盯着贺川离开的方向：“他真的……他真的怕成那样，可他赢了……”

胖子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忽然说了一句：

“恐惧和勇敢其实并不冲突。”

扎头发的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没说话，往七濑溯夜那边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直直的。

我收回视线，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阴阳寮是这样的地方啊。

人慢慢散了，议论声还在四处飘。

“走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头，七濑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穹顶的光正好打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一小块，把他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也照得柔和了几分。

“资料室审批邮件到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我们现在”

“先去吃饭。”

“你不是，一直想逛集市？”

我怔住了。

早晨路过那些摊子的时候，我确实多看了几眼糯米糕、套圈、糖画，什么都想凑过去瞧瞧。

心口忽然暖了一下，像被人塞了个小暖炉。

我跟上去，脚步比刚才轻快多了。

集市比早上还热闹。

糯米糕的甜香飘得老远，套圈摊前人挤人，新的奶白色的小妖换了个姿势，团成一个球，尾巴尖搭在鼻子上，睡得正香。我瞄了一眼就赶紧把视线挪开可不敢再盯着看了。

七濑先生走在我旁边，他肩膀宽宽的，挡掉大半推搡，我只要跟在他后头走就行，省心得很。

路过糖画摊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老爷爷正在浇一只麋鹿，糖稀在铁板上拉出细细的丝，勾出透明的耳朵和圆滚滚的身子。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早晨那糯米糕，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

我正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移开视线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要一只。”七濑先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老爷爷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我，笑呵呵地问：“小伙子，要什么动物？”

七濑先生垂眼想了想。

“兔子。”他说。

我愣住了。

糖画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的，兔子的耳朵拉得很长，弯弯的，有点像……有点像刚才那只会装乖的小妖。

我咬了一口，糖在舌尖化开，甜得人眯起眼睛。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得人心口软软的。

集市走到头，前面就是资料室的入口。

七濑溯夜停下脚步，侧过身看我。

“进去之后跟紧我，”他说，“资料室有阵法，走散了会困在里面。”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糖塞进嘴里。

他看我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眉宇间好像松了那么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

指腹轻轻擦过我嘴角。

“沾到了。”他说

然后收回手，转身推开了门。

我愣在原地。

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等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好几步，背影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刚好够我追上。

资料室里光线挺暗的，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望不到头，书脊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黢黢的地方泛着微弱的光。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墨味儿，七濑溯夜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遇到岔路就稍微顿一顿，然后选一条接着走。

我跟在他后头，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七濑先生，你来过这里很多次吗？”

“嗯。”

“那些符文书你都看过？”

“……一半。”

“这么多！”我压低声音惊呼，“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没回答，背影却好像比刚才更挺了一点。

绕过一排书架，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小块阅览区，几张木桌靠墙摆着，桌上放着几盏琉璃灯，灯芯里燃着小小的灵火，把周围照得暖洋洋的。

“审批的是东侧第三排的资料，”他指了指角落一个书架，“你在这儿等，我去取。”

我点点头，乖乖在桌边坐下。

他转身走进书架深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琉璃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暖暖一小团。我托着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发呆。

这里的资料室，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到她想要的信息，但是如果连这里都查不到的话，那她要怎么办......

“想什么？”

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我猛地抬头，七濑溯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怀里抱着几卷厚厚的卷宗，正垂眼看我。

“没、没什么！”我赶紧站起来，“这么快？”

“审批通过了，不需要翻找。”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慢慢看，”他说，语气淡淡的，“时间够。”

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最上面一卷。

一卷又一卷，看起来很多的样子，实际上内容毫不相干。

没了？

就这些？

我往前翻，往后翻，刷新，重新看。

七濑溯夜把最后一本古籍合上，安静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我：

“没有。”

我点点头，把视线从卷轴上挪开。

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但真看到“没有”的时候，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七濑溯夜站起身，把古籍放回原位，转过身来：

查不到，要么信息不在这里，要么需要更高权限。”

我走过去，帮他把散着的书卷理好。

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他顿了一下。

我收回手，挠了挠脸颊。

七濑溯夜抬眼看她。

琉璃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呼吸忽然轻了一点。

正要开口

门被敲响了。

节奏很稳。

七濑溯夜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子，穿老派的狩衣，长得挺清秀的。

他欠了欠身

“七濑大人。

长老听闻您在资料室，特命晚辈前来邀请，有事商议。”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我站直了。

“……她与我同去。”

年轻弟子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神色，侧身让开：“自然。两位请。”

走廊里响起三个人的脚步声。

我跟在七濑先生身侧，穿过一扇又一扇门。

余光瞥见他的侧脸，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