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里,金发少年的手指终于从琴键上抬起。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颤在空气中悬停了半秒,像一声来不及说出口的叹息,然后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本应该在昨夜被超度的佐藤建亡灵,现在又诡异的又出现在这里,维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悬停在黑白琴键上方几厘米处,仿佛还在等待下一个节拍。
镜子里的少年依然完美。
金发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制服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
只是那双眼睛彻底空了。像被谁用一把钝勺子,缓慢而残忍地挖去了所有光。
他缓缓站起身。
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缓。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牛仔布。
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楼下传来喧闹声。
文化祭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有人正把彩灯往樱花树上绕,有人在试音响,吉他跑调的声音刺破空气,引来一阵笑骂。
鲜活的生命,热闹的人间。
佐藤看着这一切。玻璃上映不出他的脸,苍白,平静,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蜡像。
身后是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钢琴安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琴盖还未合上,黑亮的漆面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寂静无声,孤独而清晰。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那里贴着考试的成绩单,是春野绫。第一名。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名字。墨迹已经干透,纸张冰凉。
"再见,绫。"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绿的光映照着春野绫惨白的脸。
夜晚十一点十分。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缓慢地刺进视网膜:
「绫。河水很冷。但我很想你。」
春野绫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个号码她认得——她曾在通讯录里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去无数次,最后终于彻底删除的那个号码。佐藤建。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金属刮过玻璃,又像是某种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滚烫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终于来了。"
从二个月前开始,从她第一次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影开始,那个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的人影,隔着氤氲的水汽对她微笑。
从她发现枕头上出现水渍和河藻的腥气开始,从她每一次在深夜惊醒时听见窗外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开始。
佐藤建一直在。
在她每一次取得第一名的狂喜背后,那个名次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人再排在她的上面,没有人再让她嫉妒得发狂。
在她每一次被母亲夸奖"这次终于赢了那个佐藤"的虚假荣光里,她看见母亲嘴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胜利付出了什么代价。
在她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都看见河水,看见漆黑的水面下有什么在发光,看见一双浑浊的黄色眼睛在水底静静注视着她。
他只是等着。
像河水一样沉默,像河水一样有耐心。不急不躁,不悲不喜,只是等。
等着她崩溃,等着她忏悔,等着她自己走到河边去。
而现在,他等不及了。
春野绫关掉手机,屏幕的光消失的瞬间,房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她坐在床边,任由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她的脚踝,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口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取出一把美工刀。
刀身已经生锈,暗红色的锈斑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刀柄,那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绫"字,是小学三年级的美术课上,佐藤建花了整整一节课偷偷刻上去的。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她旁边,刻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假装没看见,却在心里笑了一整天。
"这次是我欠你的。"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还给你。"
她把美工刀放进外套口袋,金属贴着大腿,冰凉刺骨。
然后她走出房间,走过客厅,母亲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正在放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夸张而虚假。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电梯,走进夜色。
她来到湖边,和一个月前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带着深秋的寒意,从领口灌进去,让她打了个哆嗦。
湖水漆黑,看不出流动,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墨玉。
远处的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被波纹揉碎,又重组,又揉碎。
春野绫站在佐藤建当时站过的位置。
脚下的草已经枯了,被无数人踩踏过,露出灰白色的泥土。
她记得那天她站在这里,看着救援队的手电筒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看着潜水员一次次潜入又浮出,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又空着抬下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她在想: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明知道我不会来,明知道我在骗他,为什么还要等?
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惩罚我?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他不是在惩罚她。他只是太累了。
"我来了。"她说。声音被风吹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湿漉漉的,拖沓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里。
春野绫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绷紧了,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生锈的美工刀。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
她闻到了那股气味河水、青苔、腐烂的水草。
她转过身。
佐藤建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校服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骨架。
黑发贴在额头上,不断有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的脚下已经形成了一小片水洼,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看着她时永远温柔的眼睛,最后变成死井的眼睛,此刻是浑浊的黄色,像沉积多年的河底,像被污染的水源。
但在那浑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试图发出最后一点光。
"你来了。"他说。
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咕噜,咕噜,带着气泡破裂的声响。
但语调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和七岁那年樱花树下的一模一样。
"我来了。"春野绫向前走了一步,湖水已经漫过了她的鞋尖,冰凉刺骨。
她松开握着美工刀的手,让它从口袋里滑出,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杀了我吧。或者带我走。我都接受。"
佐藤建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她。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再滑进衣领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缓,像是不太习惯控制这具身体。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岁樱花树下的一样干净,一样纯粹,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只是笑,像是看见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像是终于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玩具。
"绫,"他说,声音清晰了一些,水声退去了,只剩下少年特有的、微微沙哑的嗓音,"我只是想抱抱你。"
他张开双臂。水珠从他的袖口滴落,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春野绫愣了一秒。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愤怒地指责她,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沉入湖底。
她甚至设想过他会笑,但那应该是残忍的、报复性的笑,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样温柔。
她走进那个怀抱。
太冷了。
像是被河水整个吞没,像是每一个毛孔都被冰水灌注,像是血液在瞬间凝固。
他的怀抱带着河底的腥气,带着死亡的寒意,带着一个月来每一个深夜她独自惊醒时感受到的那种孤独。
但她没有挣扎。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膀上,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对不起,佐藤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知道,绫。我都知道。"
肋骨发出第一声脆响时,春野绫反而感到解脱。
那声音很清脆,像是树枝被折断。疼痛是钝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身体传来的。
她感到他的手臂在收紧,在把她往他的身体里去按,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是要弥补这一个月来每一个无法触碰的日夜。
咔。咔。咔。
像某种残忍的旋律,像渐冷的钢琴最后几个音符,像是一首终于走到终章的歌谣。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雪花般的白点。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河水的腥甜。但她感到奇异的温暖——不是身体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的重担,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从未敢面对的事实。
她闭上眼睛,闻到河水、青苔、
"建……"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只发出一阵气音。
佐藤建抱着她软下去的身体,轻轻哼起一首童谣。是他们七岁时在樱花树下唱过的,关于永远的傻气歌谣。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水汽的湿润,在寂静的湖边回荡。
"樱花樱花,什么时候开……"
她的头垂在他的臂弯里,长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腕。
"春天来了,就开了……"
月光照下来,河堤上只剩下少女倒在地上,没有声息。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漆黑的夜空,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终于结束了。
这场从七岁开始、持续了十年的漫长。
佐藤建跪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起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
"睡吧,绫。"他轻声说,"。"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而在河边的某个深夜,有晚归的上班族声称看见两个相拥的影子,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发呆。但当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草地上两个深深的人形压痕,和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河水还在流淌,带走所有秘密,所有眼泪,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恨。
永不停息。
春野绫的意识缓缓向上飘荡,渐渐的她看见了七岁的春野绫。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春天,樱花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落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一群孩子正在玩捉迷藏,笑声清脆,像是风铃在摇晃。
瘦小的佐藤站在圈子外,手指绞着衣角。他是上周才转来的,还没记住所有同学的名字,还没找到愿意和他一起吃午饭的人。
他的说话还带着奇怪的口音,来自某个乡下的小镇,父亲工作调动才搬来这个城市。
"喂,你!"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突然冲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显然刚跑了一大圈。
"你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佐藤愣住了,脸颊微红:"我、我不太会……"
"没关系!我教你!"春野绫一把拉住他的手,温暖透过掌心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过高的体温,"我叫春野绫!你叫什么?"
"佐藤……佐藤建。"
"佐藤建!好好听的名字!"她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拉着他跑向孩子们,"大家!这是新朋友佐藤建!不许欺负他!"
那是佐藤记忆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不,不止是朋友,是把他从孤独星球上拽下来的小太阳,是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那些夏天的午后,他们一起在河边捉蜻蜓。
春野绫总是跑得最快,把最大最漂亮的蜻蜓让给他,然后看着他把蜻蜓放进玻璃罐时,露出比得到蜻蜓的人还要开心的笑容。
秋天的傍晚,她拉着他在图书馆看图画书,小声给他讲自己编的故事,关于会飞的猫和住在云里的鲸鱼,讲到激动处会手舞足蹈,被图书管理员瞪了也不在乎。
冬天的早晨,她会在上学路上等他,把捂热的手套分他一只,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却笑着说"我火力壮"。
"佐藤建是我最重要的人!"八岁生日那天,春野绫认真地说。
他们在樱花树下,她刚许完愿,蜡烛还没吹灭,"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佐藤用力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温暖得发胀。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永远不会消失的光,以为这份友谊会像樱花树一样,每年春天都如期盛开。
他没有注意到,春野绫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的是蛋糕上"第一名"三个字的蜡烛。那是她母亲特意定制的,因为她在期末考试中得了全班第一。
他也没有注意到,从那天起,春野绫开始在意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开始在意老师的表扬名单上谁的名字排在前面,开始在意佐藤建是不是比她多得到了一颗小星星。
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以为她也像他一样,只是单纯地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
画面一转。
初中三年级,教室后排。春野绫盯着成绩单,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月牙。
第二名。又是第二名。
数学,佐藤建100,春野绫98。语文,佐藤建95,春野绫94。英语,佐藤建满分,春野绫错了一道听力。
从初一开始,她就再也没赢过佐藤。
无论多么努力,无论熬夜到几点,无论把错题本抄多少遍,那个名字永远压在她上面,像一座搬不走的山,像一片遮不住的光。
"你看看人家佐藤建!"
母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尖锐刺耳,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质感。
昨晚的争吵还在脑海里回荡,母亲把她的试卷拍在桌上,红色的"第二名"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
"同样的老师,同样的时间,为什么他能考第一你就不能?"
"你是不是又在偷偷玩手机?是不是又在看那些没用的漫画?"
"春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爸爸当年可是全校第一,你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
春野绫咬紧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向教室前排的佐藤,他正轻松地和同学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脸上带着她早已忘记的轻松笑容。
他的金发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某种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毫不费力就能得到一切?为什么她拼尽全力,却永远只能跟在他身后?
佐藤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纯粹,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