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绫立刻移开目光,心跳莫名加快。某种翻涌的黑暗的东西在胸腔里滋生,像是一株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分不清那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放学后,佐藤在走廊等她。
他的书包挎在肩上,金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像是一幅油画。
"绫,今天要去图书馆吗?数学那套卷子最后两道题我觉得有点难,我们一起……"
"不用了。"春野绫打断他,语气冷淡。她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为了体育考试特意买的,但她在考试中还是输给了佐藤,他跑一千米时总是不紧不慢,最后却能轻松超过她。
"我有事。"
"可是明天就要测验了,那套卷子很重要……"佐藤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我说了不用!"她提高声音,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她感到脸颊发烫,不是害羞,是羞耻,是愤怒,是被当众揭穿的狼狈。
佐藤愣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眼神里闪过受伤,像是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绫,你最近怎么了?"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春野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永远都不会做错。完美的佐藤建,怎么可能做错事呢?"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像两道实质的光柱,烧得她后背发烫。
但她没有回头。
那之后,春野绫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她不再等他一起上学,不再和他一起吃午饭,不再在课间找他说话。
当佐藤试图靠近时,她会用那种陌生的、带着刺的眼神看他,像在看一个敌人,一个窃贼,一个偷走了她所有光芒的强盗。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一次,佐藤鼓起勇气说。
那是在体育器材室后面,他堵住了她的去路,金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显然是跑过来的。
春野绫正在整理书包,动作停顿了一秒。
"以前是以前。"她没抬头,"人会变的,佐藤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永远停在七岁。"
说完,她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佐藤站在原地,感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流失。
他试图抓住它,却只握住了一把空气。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珍贵,珍贵到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高中二年级的春天,樱花再次盛开时,春野绫做了决定。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母亲又因为月考成绩发了脾气。
春野绫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匿名论坛。
她在搜索栏输入:"如何让优等生成绩下滑",然后按下回车。
网名为"深川"的网友在私信里说:"如果你想赢,就得让他分心。
恋爱是最好的方式告白,让他陷入感情,消耗他的精力。
如果他不答应,就用自杀威胁,这种优等生最怕承担责任了。"
春野绫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真的……有用吗?"
"当然。我见过很多案例。
优秀的人一旦陷入感情,就会变得愚蠢。
他们会为了对方放弃复习时间,会在考试时走神想对方,会为了哄对方开心而熬夜聊天。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成绩已经下滑了,而你早就超过了他们。"
窗外传来笑声,她抬头看去佐藤正和几个同学走在樱花道上,不知在聊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变宽了,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了少年的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美好得刺眼,像是一幅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画。
春野绫咬紧牙,打下了回复:"我该怎么做?"
"先约他单独见面,选一个浪漫的地方,比如屋顶或者河边。
然后表白,要真诚,要让他相信你是真的喜欢他。
等他上钩了,再开始慢慢疏远,制造矛盾,让他患得患失。
记住,关键是让他主动来讨好你,这样他就会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你身上。"
"如果他发现我在骗他呢?"
"那就分手。反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的成绩已经下滑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春野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佐藤的笑容,他给她讲题时耐心的侧脸,他记得她所有小习惯的细心,他看她时眼中永不熄灭的光。
七岁那年樱花树下的阳光,八岁生日时他送她的那只玻璃蜻蜓,初中时她发烧他冒雨送来的笔记……
"我做不到。"她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打滑。
"那就永远当第二吧。
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永远听你父母的责骂,永远看着他的背影,永远做一个失败者。"
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门板,尖锐刺耳:"春野绫!你看看这次成绩!又是第二!你到底有没有在努力!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春野绫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佐藤的背影,看着他和同学挥手告别,看着他独自走向校门口,金发在夕阳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打下了回复:"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
放学后的屋顶,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
春野绫站在护栏边,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群。
她练习了好几遍姿势。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眶要红但不能哭,声音要抖但不能结巴。
佐藤推开门时,她刚好转过身,发丝被风吹起,拂过脸颊。
这个角度她计算过,是逆光,会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脆弱的轮廓。
"绫?"佐藤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找我?"
"佐藤建……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佐藤看着她,眼神温柔,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嗯,我在听。"
"我喜欢你。"春野绫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声音带着颤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可是你那么优秀,我总是追不上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只能故意疏远……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你,但是做不到……"
她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实的那情绪不是爱,而是堆积多年的嫉妒与不甘,是每一次看着他的背影时咬碎的牙,是每一个深夜对着错题本流下的泪。
佐藤怔住了,耳朵一点点红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脖颈。
他的眼睛睁大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星,又像是泪光。
春野绫心脏狂跳。
"绫。"佐藤轻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又像是种子在冻土中发芽,"其实……我只是觉得,我们长大之后越来越疏远,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春野绫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卡在喉咙里。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
他不应该……不应该露出这种表情,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我很开心。"佐藤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回到了七岁的樱花树下,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怀疑,"真的,非常开心。"
他向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吓到她。
"我……我可以抱你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请求一个恩赐。
春野绫下意识地点头。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他的手臂在发抖,抱得很轻,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一刻,春野绫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喜欢她。
从七岁到现在,从未改变。
而她正在算计他,用最肮脏的手段,最卑劣的谎言。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想拔出来,却越扎越深。
交往后的日子,春野绫按计划进行。
她频繁约佐藤出去玩,在他复习时故意打电话骚扰,用各种方式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
她会在他做题时突然说"我心情不好",让他陪她去散步。会在他准备竞赛时发消息说"我好像感冒了",让他翘课来给她送药。
但佐藤依旧保持着年级第一。
他甚至因为"和绫在一起很开心",学习效率更高了。
他会在陪她散步时背单词,会在给她讲题时梳理自己的知识体系,会把想她的时间安排在休息的间隙,像是把一颗糖藏在口袋里,累了就拿出来舔一口。
"为什么没用!"她在房间里对着手机低吼,声音嘶哑,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他为什么还是第一!为什么!"
"深川"回复:"那就加大力度。
让他产生自我怀疑,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告诉他你父母不同意,告诉他你觉得他不够关心你,告诉他你羡慕别人的男朋友。
让他焦虑,让他恐慌,让他把所有精力都用来挽留你。"
春野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佐藤昨晚的样子他熬夜给她做了一本错题集,封面上画着一只笨拙的蜻蜓。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笑容依然明亮,说"这样你下次就能超过我了"。
"我做不到。"她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那就永远当第二吧。"
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在客厅里,她在和父亲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老春,你说我们的女儿怎么这么没用?我当年可是……"
春野绫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深秋的河边,风已经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
佐藤站在河堤上,看着流淌的河水,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的金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黯淡。
"绫。"他轻声说,没有回头,"我们能谈谈吗?"
春野绫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冷淡:"谈什么?"
"你最近……好像在故意避开我。"他终于转过身,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累了。"春野绫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你在一起很累,佐藤建。你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佐藤的脸色更白了,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我从来没有……"
"但你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否定!"春野绫终于爆发了,所有压抑的情绪倾泻而出,像是一座终于决堤的堤坝,"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可只要你存在,我就永远是第二!永远比不上!我爸妈永远在夸你,朋友也围着你转,连我喜欢的老师都更看重你!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
河水哗哗流淌,像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佐藤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悲伤,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死寂。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看着她时永远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黑暗冰冷,看不到底。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告白,也不是因为喜欢我。"
是陈述。
春野绫心脏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但嘴上却说:"重要吗?反正结果都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像一个世纪。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连河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最后,佐藤轻声说:"明天放学后,我在这里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你来,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来……"
他没有说完,但春野绫知道那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她转身,没有回答。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像两道实质的光柱,但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温度,没有了期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第二天,春野绫故意没去。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
手机震动了几次,是佐藤的短信,她没看。
她在做一套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做了很久,最后发现佐藤曾经给她讲过类似的题型。
"他应该明白了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我们不可能了。"
放学时,她故意和几个同学一起去逛街,笑得很大声,像在证明什么。她们去了新开的奶茶店,去了商场看衣服,去了电玩城抓娃娃。她抓到了一只金色的兔子,和佐藤的发色很像,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九点,她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灯。
她打开手机,最后一条短信是两小时前:
"绫,河水很冷。但比不上你转身时的眼神。"
春野绫心脏猛地一跳,像是从高空坠落。
她冲出门,狂奔向河边。
夜风灌进领口,像刀割一样疼。她的肺在燃烧,双腿像灌了铅,但她不敢停。
她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三年的时光,穿过七岁的樱花树,穿过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恨。
夜晚的河堤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呼啸。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黑暗的河面
一个书包孤零零地躺在岸边。
黑色的,边角磨损,挂着一只玻璃蜻蜓的挂件。
春野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直流,但她感觉不到。
"佐藤建……佐藤建!"
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奔流的声音,冷漠、永恒,像是在嘲笑她的迟到。
她颤抖着拨通报警电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等待警察来的时间里,她抱着佐藤的书包,浑身冰冷。
书包是湿的,散发着河水的腥气,里面装着他的手机,他的钱包,和他的日记本。
后面的字迹被水晕开了,看不清了。
春野绫抱着日记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深川"发来新消息:"成功了吗?他是不是崩溃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她冲到河边干呕,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泥土里。她想把那个人从屏幕里揪出来,想把他扔进河里,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警笛声由远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河面上扫过,救援队开始下水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