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日,整个校园都沉浸在喧嚣而蓬勃的热浪中。
教学楼被各色装饰淹没,炒面的焦香、章鱼烧的酱料味、还有棉花糖甜腻的气息混杂在秋日的风里。
走廊变成了临时商街,吆喝声、欢笑声、音响里震耳欲聋的流行乐,交织成一片沸腾的背景音。
三年C班的“恐怖女仆咖啡厅”占据了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活动室。
门楣上挂着歪歪扭扭的霓虹灯牌,血红色的“WELCOME”字母时不时短路般闪烁一下。
门内光线刻意调得很暗,鬼影幢幢的布景和穿着改良式(带血污、蕾丝破损)女仆装、笑容僵硬的“女仆”们,营造出一种微妙又惊悚的诡异氛围。
景明靠在后台入口的阴影里,身上套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罩衫,遮住了她因休养几天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她实在没力气去应付台前的“恐怖营业”,被班长大发慈悲地分配了看管后台杂物和“应急”的后勤任务。
比如谁的衣服裂了,谁的托盘打翻了,诸如此类。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七濑溯夜简洁的回复:「稍后到。」
景明把班级位置发了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要特意邀请他。
或许……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常,也想分享给他看看?
正想着,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七濑溯夜依旧是那身外面罩着长款风衣,与周围五光十色、奇装异服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他个子高,容貌艳丽,气质疏冷,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几个原本在扮演“阴沉女仆”的女生,眼睛瞬间亮了几分,交头接耳。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打量和刻意营造的恐怖布景,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后台入口处的景明。
景明对上他的视线,刚想抬手招呼,一个扮演“僵尸新娘”妆容惨白,头纱破烂的同班女生就“飘”了过去,用刻意拖长的诡异腔调问:“欢迎光临……这位客人……需要……特殊服务吗……” 说着,还试图把手里一个做成心脏形状、砰砰跳动的(玩具)红蛋糕递过去。
七濑溯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又看了看“僵尸新娘”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侧身绕过她,径直走向景明,留下一句:“我找她。”
“僵尸新娘”:“……” 端着心脏蛋糕僵在原地。
景明差点笑出声,赶紧迎上去几步。“七濑先生,你真的来了。” 她指了指他身后,“看来我们的‘特色服务’没打动你。”
“过于有特色了。” 七濑溯夜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景明就是觉得他有点无奈。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气色比前几天好。药按时吃了?”
“吃了吃了,你给的安神符也贴床头了。” 景明小鸡啄米般点头,心里有点暖。
那天之后,他不仅处理了后续,还给了她一些调养精神和补充微量灵力的温和药物,甚至还有一张手写的据说能宁神助眠的符箓。
“要体验一下我们班别的项目吗?虽然‘恐怖女仆’不合你口味,那边还有‘鬼屋探险盖章’,或者来杯‘魔女特调’奶茶?”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冒着诡异绿色泡泡其实是加了薄荷糖浆的大锅。
七濑溯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锅“魔女特调”正被一个兴奋的男生舀起一勺,绿色液体拉出粘稠的丝。“……不必。” 他拒绝得依然干脆,然后目光落在景明过于宽大的罩衫上,“你就负责这个?”
“后勤兼救火队员。” 景明扯了扯罩衫袖子,有点不好意思,“这样方便活动嘛。而且……”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不用穿那些‘恐怖’女仆装,我觉得是班长对我最大的仁慈。”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因为稍微恢复了些元气,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和周围刻意营造的阴森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七濑溯夜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但很快又平复。“明智的选择。”
正说着,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抱着一个纸箱冲过来:“景明!救急!‘血池’其实是覆盆子果冻要见底了!快帮忙再调一盆!”
“来了来了!” 景明应道,对七濑溯夜匆匆说了句“稍等我一下!”,就小跑着过去帮忙。
七濑溯夜没有离开,就站在原地,看着她动作麻利地打开材料,指挥那个男生倒水、加果冻粉、搅拌,偶尔因为对方手忙脚乱而无奈地叹气,自己接过勺子快速搅匀。
暖黄的应急灯光打在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晃动的发梢上,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布景和嘈杂的人声,她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感。
很快,“血池”重新填满。
景明洗了手回来,额角出了层薄汗。“搞定!” 她舒了口气,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额头。
“给。” 一方深蓝色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景明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七濑溯夜。
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递出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片。
“……谢谢。” 景明接过,手帕质地柔软,带着很淡的类似冷泉的味道。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汗,“那个……我洗了再还你。”
“嗯。” 七濑溯夜应了一声,
这时,门口涌入一群特别喧闹的校外参观者,带着夸张的道具,瞬间让室内变得更加拥挤吵闹。
七濑溯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景明立刻察觉到了。“这边太吵了,我们去走廊那边透透气吧?那边连接中庭,比较安静,还能看到外面的表演。”
七濑溯夜没有反对。
两人穿过后台,推开小门,喧嚣瞬间被隔绝大半。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走廊照得明亮温暖,与室内的昏暗诡谲恍如两个世界。
景明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窗边栏杆上,让阳光洒满全身。“还是这里舒服。里面真是……精力消耗巨大。”
七濑溯夜站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目光投向中庭。那里正在表演轻快的舞蹈,音乐声隐隐传来。
“你似乎很适应这种热闹。” 他忽然开口。
“诶?” 景明转头看他,“还好吧……虽然有时候觉得吵,但毕竟是大家一起努力办起来的活动,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感觉也不坏。” 她笑了笑,“七濑先生是不是很不习惯这种场合?”
“过于嘈杂。” 他承认得很直接,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尚可忍受。”
这句“尚可忍受”,让景明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是因为她在这里,所以“尚可忍受”吗?
她没敢问出口,转而指向中庭:“看,那个穿黄色衣服跳舞的,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平时可文静了,没想到跳得这么好。”
七濑溯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平静。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阳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中庭的表演,偶尔景明点评几句哪个社团的表演有趣,或者吐槽班里准备文化祭时的糗事。
七濑溯夜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说到特别好笑的地方,会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气氛平和而松弛,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隐约的音乐节奏。
景明甚至暂时忘记了珠子,忘记了怨灵,忘记了阴阳寮那些沉重的事情。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和一个……特别的朋友,在享受文化祭的片刻闲暇。
“说起来,” 景明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面向七濑溯夜,眼睛弯起来,“七濑先生以前读书的时候,参加过文化祭吗?”
七濑溯夜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什么主题?该不会也是‘恐怖女仆咖啡厅’这种吧?” 景明好奇地追问。
“不是。” 七濑溯夜的表情有点微妙,似乎在回忆什么并不太愉快的经历,“是……古籍研究与展示。”
“噗——” 景明没忍住笑了出来,“好……好有七濑先生风格的答案!肯定没什么客人吧?”
“嗯。” 他坦然承认,“很安静。”
景明想象了一下少年时代的七濑溯夜,一本正经地坐在堆满古书的展位后面,可能还穿着类似款式的深色衣服,一脸“生人勿近”地守着冷清的摊位……画面感太强,她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七濑溯夜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并未介意她的“嘲笑”。
“不过,” 景明笑够了,擦擦眼角,“安静的七濑先生,和现在站在这里看热闹的七濑先生,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说不上来。” 景明歪头想了想,“感觉……没那么遥远了?” 她说得有点含糊,自己也不太确定。
七濑溯夜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是吗。”
就在这时,小门又被猛地推开,刚才那个“裂口女护士”再次惊慌出现:“景明!救命!佐久间的头套还没弄出来!
他现在改卡在椅子下面了!”
景明:“……”
她简直想扶额叹气,文化祭的“应急”任务还真是层出不穷。
“这就来!” 她应了一声,转头对七濑溯夜无奈地笑了笑,“你看,后勤的宿命。”
七濑溯夜看着她瞬间又充满活力、准备冲回去“救火”的样子,忽然开口:“需要帮忙吗?”
景明惊讶地眨眨眼:“诶?可以吗?就是……可能需要一点力气……” 把卡住的头套和可能卡住的人从各种奇怪的地方弄出来。
七濑溯夜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跟在了她身后,意思很明显。
景明心里那点暖意和莫名的雀跃更浓了。“那……这边请,七濑先生!”
她带着他重新投入那片热闹而混乱的“战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阳光从背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然后随着他们的脚步,没入门后那片光怪陆离却生机勃勃的喧嚣之中。
七濑溯夜跟在女孩身后,看着她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指挥若定,偶尔回头用眼神示意他方向。
周围是夸张的装扮诡异的布景和沸腾的人声,这一切与他惯常的世界截然不同。
但似乎,也并不完全让人排斥。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因忙碌而泛红的耳尖,还有那总是带着鲜活神采的眼眸上。
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提了一下嘴角。
“这边这边!”景明拨开一个试图用“断臂”塑料模型打招呼的同学,领着七濑溯夜冲向更衣室兼临时杂物间。
门一开,景象颇为滑稽。扮演“无头骑士”的佐久间同学,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跪趴在墙角,那个沉重的带着锈迹头盔装饰的头套,不偏不倚卡在一个铁皮柜子和墙壁形成的窄缝里。
他双手徒劳地扒拉着头盔边缘,发出沉闷而焦急的“唔唔”声,两条腿在外面胡乱蹬着。
旁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奇装异服的同学,有的试图拉他的腿,有的想撬柜子,忙得团团转却毫无进展。
“景明!你可来了!快想想办法!佐久间快闷死了!”
景明上前看了看,缝隙确实很窄,头套上的装饰物又勾住了柜子边缘的毛刺。
“别硬拉,会伤到他脖子!佐久间君,你尽量放松,别乱动!”
她尝试着伸手进去摸索卡住的位置,但空间太小,手指很难施力。
“让我看看。” 七濑溯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围观的同学们这才注意到这个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陌生高大男性,下意识地让开了一点空间。
七濑溯夜走上前,甚至没有像景明那样弯腰细看。他只是在头盔侧面和柜子边缘快速扫了一眼,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头盔与柜子卡住的结合处轻轻一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淡蓝色流光一闪而逝。
“咔哒。”
一声轻响,某种微妙的错位被修正了。
紧接着,七濑溯夜单手扶住头盔一侧,手腕微一用力——
刚才还死死卡住、纹丝不动的头套,就这么轻松地被提了出来。
“咳咳!哈——!” 佐久间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脸色涨红,额发全被汗湿透了。
“哇!厉害!” “怎么做到的?” 周围同学发出一片惊叹。
景明也瞪大了眼睛。她刚才试过,那卡得是真的紧!
七濑先生难道用了什么巧劲?还是……
七濑溯夜将头套递给旁边一个同学,对佐久间的道谢只是略一点头,然后看向景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淡淡道:“一点小技巧。角度问题。”
景明:“……”
信你才怪!
刚才绝对用上灵力了吧!
是用了“巧劲”没错,但肯定是灵力层面的“巧劲”!
但她当然不会拆穿,只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对七濑溯夜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七濑先生,经验丰富!”
危机解除,佐久间被扶到一边休息,同学们也散开继续忙自己的。
景明和七濑溯夜退出杂物间。
“谢谢啦,七濑先生。” 景明笑眯眯地说,带着他往稍微清净点的后台角落走,“作为答谢,请你喝东西吧?虽然‘魔女特调’你拒绝了,但我们还有正常的饮品——我偷偷藏起来的。” 她像是分享秘密一样,从角落一个纸箱里拿出两罐温热的罐装奶茶,递给他一罐。
七濑溯夜看着那罐粉红色包装画着可爱猫咪的奶茶沉默了两秒。
“只有这个了。” 景明晃了晃自己那罐,“或者你想喝那边绿色的?” 她指了指“魔女特调”大锅。
七濑溯夜接过了奶茶。
修长的手指拉开拉环,“啵”一声轻响。
他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放下。
景明自己也喝了一口,甜甜的奶茶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对了,七濑先生,你刚才说‘很久以前’参加过文化祭,那除了古籍研究,就没玩点别的?
比如逛摊位,玩游戏,看表演?”
七濑溯夜倚在墙边,看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喧闹。“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书,或者处理一些……自己的事。”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自己的事?” 景明好奇。
“嗯。” 他没有细说,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反问,“你呢?除了当‘救火队员’,没想过去逛逛?”
“当然想啊,” 景明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奶茶,“可是班长说了,后勤要坚守岗位!
而且……” 她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有点想去看二年C班做的那个‘星空投影屋’,据说特别漂亮。
还有轻音社的现场,听说这次演奏的曲子超帅。”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