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比梦境里那个霉味樟木箱子成精的老房子强多了至少空气是流通的。
景明蹲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穿那条带兜的裤子。
手机、护身符、还有从裕太房间里顺来的旧校徽,全塞在七濑溯夜硬塞给她的那个小布包里,现在这布包正硌在她大腿上,像块固执的石头。
"七濑先生,"她压低声音,"你确定这结界隔音?万一等会儿你念咒太大声,把夜跑的大爷招来——"
"结界隔绝的是'气',不是声波。"七濑头也不回,正把最后一件狩衣系带系紧。
深绀色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些云水纹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博物馆展柜里偷跑出来的文物,"而且我不会'大声'念咒。"
"哦……"景明挠挠头,"那你要是小声念,佐藤学长的鬼魂听力不好怎么办?"
七濑终于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能反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阴影,看起来肃穆又疏离,如果忽略他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抽动的话。
"景明,"他说,"鬼魂没有耳膜。"
"……对哦。"
七濑没再理她,屈膝跪坐,狩衣下摆像流水一样铺开在草地上。
他打开那个檀木箱的动作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锁扣是褪色的青铜,开合时飘出一缕沉香,闻起来像奶奶家那个——停,景明在心里打断自己,怎么又是樟木箱子。
"那个,"她忍不住又开口,"七濑先生,你这套衣服……"
"狩衣。"
"对,狩衣。你穿这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会不会太显眼?万一有人偷拍发推特,标题就是《深夜河边惊现阴阳师,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没有人会来。"七濑从箱子里取出素白陶碟,开始按五行方位摆放,"而且我不看推特。"
"你居然知道推特?"
"……我卖符纸的网店有账号。"
景明愣住了。
她想象了一下七濑溯夜,这个穿着狩衣在河边超度亡魂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回复"亲,这道平安符包邮哦"的画面,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她小声嘀咕,"会早起做饭,会开网店,会超度鬼魂……算了,你继续,我不打扰你施法。"
景明抱紧怀里的布包,看着七濑的动作。
他布阵的样子确实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我已经做过一千遍"的从容,却又透着"每一次都是第一次"的郑重。
素白陶碟五只,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央黄,注入清水时水面恰好与碟沿平齐,无一滴溢出。
"七濑先生,"她又忍不住了,"你以前……是不是练过茶道?"
"没有。"
"那你怎么倒得这么准?我在家倒可乐都冒泡——"
"安静。"
"哦。"
景明闭嘴了,但眼睛没闲着。
她看着七濑溯夜双手结印,食指与中指并拢,余指交叠如莲,闭目时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紧闭的门扉。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如同石刻,好看得有点过分,让她想起梦境里那个站在厕所门口逆光的佐藤建。停,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
咒文从他唇间流淌而出。
那不是景明在战斗中听过的、短促凌厉的驱魔咒,而是极长的、起伏如呼吸的韵律。
景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莫名觉得……还挺好听?
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带着水汽和月光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哄她睡觉时的童谣,虽然内容完全不一样。
铜铃随之轻响。
铃舌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摆动,发出清越的共鸣。
"哇……"景明没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七濑的咒声顿了下。如果不是景明一直盯着他看,绝对发现不了。
"……别出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仍然闭着。
"我忍不住嘛,"景明小声辩解,"这特效,我是说,这灵现象,太厉害了。
七濑先生,你这招能教吗?我学来过年回家表演给亲戚看,肯定能收不少红包——"
"不能。"
"为什么?"
"需要灵力。"
"那我有吗?"
七濑终于睁开眼睛,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可回收垃圾,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比萤火虫亮,比灯泡暗。"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七濑没回答,因为法阵边缘的空气开始扭曲了。水雾,白汽,然后——
佐藤建从雾中浮了出来。
景明的呼吸一滞。即使已经在梦境里见过他,即使知道这只是残存的魂魄,她还是会……好吧,她承认,佐藤学长就算变成鬼,也是个好看的鬼。
白衬衫被水浸透后变得透明,贴在清瘦的身形上,勾勒出停,景明,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他眼睛是灰白的,没有瞳孔,看起来很痛苦。
"……冷……"佐藤建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水泡破裂般的声音,"……为什么……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