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感到一阵鼻酸。
她想起梦境里那个站在厕所门口、递出纸巾的少年,那个说"可以来找我"的佐藤建。
现在他被困在这里,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七濑的咒声变得更加柔和。
他用眼神示意景明。景明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踏入法阵边缘。
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冰冷、窒息、肺叶灼烧般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差点叫出声,但看到七濑先生的背影,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站得很稳,狩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会倒的旗。
她从布包里取出那枚旧校徽,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佐藤学长,"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清晰,"这是山田裕太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她把校徽放在香花前,然后——她没忍住,加了一句:"虽然他后来胖了很多,但这枚校徽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我亲眼看见的,枕头都压出印子了——"
"景明。"七濑的声音带着警告。
"我在铺垫情感!"她小声反驳,然后转向佐藤建,"他因为你,想要活下去。也因为你的离开……差点死掉。"
灵体的透明身躯剧烈波动起来。景明看到佐藤建灰白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焦距,缓缓转向那枚校徽。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景明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滑过脸颊,"你是他的光。不是那种……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光,是真实的、救过他的光。"
她顿了顿,想起梦境里裕太说"如果我能成为他的朋友就好了"时的表情,心脏抽痛了一下:"他因为你,学会了期待。也因为你……学会了绝望。"
佐藤建的灵体开始发光,是那种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暖黄。他的嘴唇缓缓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裕太……"
景明哭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安静,让七濑完成仪式,但她没忍住,抽抽搭搭地说:"佐藤学长,你最后……能不能告诉他,你不是故意离开的?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他太胖了,是不是他——"
"景明。"七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温柔的打断,"让他自己说。"
景明愣住了。她转头看向七濑,发现他仍然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侧脸在月光下如同石刻,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是笑吗?在这种时候?
然后她听见了。
佐藤建的灵体在光芒中缓缓升起,他的脸终于完全清晰,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死亡中的少年,而是梦境里那个干净、挺拔、带着淡淡温和的佐藤建。他低头看向景明,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请告诉他……"
"我……"
光芒大盛。景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带着樱花香气的风吹过脸颊,温暖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她听见铜铃发出最后一声极长的鸣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睁开眼睛时,河面已经空了。
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了吗?"她望着空旷的河面,轻声问。
"嗯。"七濑开始收拾法器,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带着比来时多一些的重量,少一些的轻盈。"
景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是灵力消耗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他说过"我不看推特",想起他说"比萤火虫亮,比灯泡暗"时的表情,突然有点想握住那只发抖的手。
但她没敢。
"七濑先生,"她蹲下来帮他收拾陶碟,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在我说'铺垫情感'的时候?"
"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5.0——"
"那是体检表上的数据,"七濑把铜铃放回檀木箱,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现实里你会把酱油当成醋。"
"那是意外!而且就一次——"
七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景明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时,她感到他的温度,比常人凉一些,却稳定如磐石。
她借力站起,然后发现他没立刻松开。
"……七濑先生?"
"下次,"他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要擅自加台词。"
"哦……"景明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突然有点快,"但是效果不是很好吗?佐藤学长最后都——"
"效果是好,"七濑终于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但我会分心。"
"分心?"
"担心你。"
三个字。轻得像樱花花瓣落在水面上,却让景明整个人僵住了。
七濑似乎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手,转身去提檀木箱。
他的耳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是错觉吗?景明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古物从画卷中走出"的肃穆表情。
"走了,"他说,"回家。明天还要早起做饭。"
"……哦。"
景明跟在他身后,抱着布包,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想起他说"比萤火虫亮,比灯泡暗"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担心你"时迅速移开的视线,突然觉得这个夜晚这个充满了鬼魂、咒文和离别之痛的夜晚也没那么沉重了。
夜风送来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没有拂去。